10.
小區樓下有大型犬沒繫繩,衝撞到了行人。
原本是道個歉就能過去的事,偏偏狗主人不講道理,惹惱了路人。
我做飯的時候,能從廚房窗戶裡聽見外面的吵嚷聲。
蔬菜炒,外面就亮起了警笛。
我聽見一把悉的聲音,響在人群中。
「怎麼回事啊?遛狗不繫繩你還有理了?來來來,你倒是給我說說,你囂張什麼呢?」
是媛媛姐的聲音。
那原本很大聲的狗主人的聲音也漸漸弱下去,底氣不足地辯解:「我也不是故意的,再說了,又沒傷。」
警察來了,爭吵便漸漸止息。
原本就不是什麼大事,媛媛姐調解了幾句也就要告一段落了。
我輕手輕腳開啟臥室門看一眼,看見外婆還在睡著,于是乾淨了手,飛奔下樓。
那穿著警服的影剛開啟車門要上車,我急忙喊住:「媛媛姐——」
停住作,轉回來看我,臉上帶上笑意:「哦,是江冉啊,你外婆好點兒了嗎?」
我含糊著說:「好一些了,你來出勤嗎?有沒有吃過晚飯?要不就在我家吃吧,我剛做好飯。」
李春秀被判了半年,且不允許再從事相關看護工作。
在對的理上,媛媛姐、孫哥和沈霽他們幫了我許多,我有心想請他們吃飯,但他們卻說那是職責所在,並不需要我請吃飯。
沒辦法,我送了面錦旗過去,之後也提過約他們吃飯,他們卻都婉拒了。
他們的隊伍紀律嚴明,我是知道的。
然而這次巧在我家樓下遇見,又是家常便飯,應該……不會拒絕我吧?
我期待地看向媛媛姐,又補了句:「現在應該下班了吧?不算違反紀律吧?」
媛媛姐想了想,看看我的表,忍俊不地點點頭,又往車裡看了一眼,看向駕駛座上的人。
「沈霽,怎麼樣,今天晚飯就在江冉家解決?」
原來他也在。
車子熄了火,駕駛座的門開啟,沈霽從裡面出來,又臉紅了:「好啊,那就麻煩江老師了。」
其實並不算麻煩,菜已經做了,只需要把湯舀出來。
米飯只做了我和外婆兩個人的量,我又下了一把麵條,炒了末香菇醬做澆頭,端上來的時候,滿桌都是香噴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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媛媛姐幫我擺碗筷,遞來筷子,說:「你外婆在睡覺?」
我抿了抿,說:「對,外婆最近作息有點兒混,白天黑夜都能睡,不過我算過了,總的睡眠時長是夠的。」
媛媛姐給我的碗裡舀了一勺排骨湯,溫聲說:「老人家的睡眠時長夠,那你呢?一中那個工作量,你又是班主任,學校家庭兩頭顧,你真把自己當鐵人啦?」
一中是本市最好的高中,我當初考進來,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所以外婆之前才會說,要讓我趁著年輕好好拼事業,請個保姆照顧就好。
可是……果然還是不能給外人照顧。
我喝了口湯,笑著說:「我現在已經不是班主任了。而且,我已經琢磨出一套兩頭顧的方法了,你們看到電車棚裡停著的紅小電驢了沒有?我新買的,騎著小電驢,來回學校只需要十五分鍾,快得很。」
媛媛姐嘆了口氣,說:「唉。」
沈霽一直沒有說話,但是默默關注著我們,我的湯喝完了,他很快又給添了一勺。
我咬了口玉米,糯香甜的滋味溢位來。
偶爾有幾個瞬間,會讓我覺得生活還是有一些幸福的。
媛媛姐吃了口麵條,忽然說:「老太太不是還有兒子兒媳嗎?從前斷絕關係也就算了,老太太已經失能了,還不來看顧?那就犯棄罪了。」
法律是一回事,可是人又是一回事。
我的這對舅舅舅媽,從來是利益至上的。
老太太當初執意要養我,他們就嚷嚷著「你年紀都這麼大了,怎麼可能再養一個小娃娃,最後還不是要我們養活」。
于是老太太撂了話,說:「我自己會養活冉冉,用不著你們出錢出力。」
這番對話像是給了他們無窮無盡的底氣,于是他們理直氣壯地過著自己的生活,逢年過節,也不會來看老太太一眼。
舅公和姨婆有時候聊起來,也罵他們狼心狗肺,外婆說,別管了,我的兒子兒媳就這副德行,等以後冉冉有出息了,他們會回來的。
之後我考上了名校,又考回一中當老師。
舅舅舅媽覺得我興許能幫他們的孫子孫未來讀書謀福利,果然又開始提著禮品和外婆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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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後來外婆漸漸有了阿爾茨海默病的症狀,舅媽聽說了,上督促我帶外婆去看病。
但他們倆,卻都跑得遠遠的,完全沒有當初找我送禮辦事那麼殷勤。
我並不計較這些,我只是覺得,親既可以深厚似海,也可以薄如蟬翼,有時候對比起來,真像一個諷刺的笑話。
聽完我說的話,餐桌又沉默下來,只能聽到筷子和碗撞的聲音。
這場飯局,原本不該是這樣的氣氛走向。
我有點歉疚,說:「對不起,我又說多了。你們不要覺得我怎麼樣,其實總上看,我沒有被凍死在二十五年前的那個雨天裡,就已經夠幸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