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霽默默看我一眼,又默默看我一眼。
媛媛姐先笑了:「怎麼回事啊小沈,江冉臉上有花?」
沈霽臉紅了,說:「江老師,你是不是又瘦了?」
我拿筷子的手頓住。
沈霽停了停,有點結:「上次在菜市場門口看見你,我就,我就覺得你應該是瘦了。」
我下意識了臉頰,低聲說:「應該沒瘦多吧。」
媛媛姐的視線在我和沈霽之間掃來掃去,片刻後,撲哧一聲笑了:「可以啊小沈,上回過完年,我說我重十斤了,你愣是看不出來。怎麼江冉瘦一點兒,你就目如電了?」
沈霽已經臉紅到脖子了,僵了半天也沒能說出話。
我解圍:「我正想減呢,讀書的時候天天管住邁開,也沒見瘦。這下倒是順了我的心意了,也算因禍得福,哈哈。」
我們正聊著天,媛媛姐吸了吸鼻子:「什麼味道?下水管道壞了?」
飯菜的香味中,若有若無的,夾帶著一臭味,像小蛇一樣鑽進人的鼻孔。
我心說不好,來不及說話,放下筷子匆匆往外婆的臥室跑去。
推開門,看見外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把被子團馬桶圈的形狀,就坐在被子中央,手裡攥著一團紙。
後傳來腳步聲,是媛媛姐和沈霽。
「怎麼了江老師?」
我下意識關上門,我在門板裡面,他們在外面。
隔著一層門板,我回答:「沒事。外婆醒了,我先理一下,你們,你們先吃飯吧。」
門外的人卻沒走。
媛媛姐很耐心地喊我的名字:「江冉,你把門開啟,我們一起幫幫忙。」
門裡面,外婆呆滯地和我對視,半晌,咧一笑:「,,我自己會。」
說著,還舉起了手裡的紙巾。
風從紗窗裡灌進來,讓床上的味道傳遍屋子的每一個角落,也吹得手裡的紙如雲霧般晃。
那昏暗背景裡唯一的一點白刺著我的眼簾,突然間,我覺得我聽懂了的意思。
很久之前,有段時間外婆一直便,我只能用開塞幫助排便。
那制于人的過程很不好,外婆很抗拒。
清醒的時候也很惱火,惱火于自己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竟然要外孫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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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病中不甚清醒的外婆驕傲地告訴我,能自己拉,能自己,不用我幫忙了。
好荒唐。
我覺有什麼從混沌的水面下漸漸浮起來。
滿口都是酸的滋味,我忍住眼淚,蹲在床前,看著外婆:「所以,你以前不是故意四拉,你只是想說,你能自己幹這件事兒,不用我心,是不是?」
外婆渾濁的眼睛瞥我一眼,無法理解也回答不了我的問題,只是又揚了揚手裡的紙巾,重復一遍:「,我自己。」
我仰起頭,努力讓眼淚不要掉下來。
11.
臥室的門還是開啟了。
我要給外婆打水清理,就避無可避。
門一開,臭味就爭先恐後地漫出來。
媛媛姐和沈霽仍然守在門口,見我出來,關切地看著我。
「有沒有要幫忙的?」媛媛姐問。
我覺手裡散發著臭味的床單被套似有千斤重量,下意識往後藏:「沒有……」
沈霽裝作沒看見,看似隨意地挑起話題:「我們以前接到報警,說在水邊發現浮,那個浮已經巨人觀了,味道能燻死一頭牛。我們經常接這些,江老師,你不用把我們當外人。」
我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滋味,默然失語。
媛媛姐一雙眼睛在我和沈霽之間巡邏,笑了起來:「江冉倒是不拿你當外人,你呢?一口一個江老師的,是生怕不把你當外人是嗎?」
沈霽頓時又臉紅了。
幾番對話下來,我那點混合著窘、難堪、悲哀以及愧疚的緒已經煙消雲散。
衛生間裡的水龍頭嘩嘩作響,冰涼潔淨的水流湧出來,浸了我的掌心。
餐廳的飯菜大概已經涼了,我抱著臉盆,仍然有些抱歉:「對不起,還是沒能好好招待你們,下次吧,等外婆病好了那天,我好好請你們吃頓飯。」
他們倆都很配合地微笑,連連說好啊好啊。
儘管我們都知道,以現今的醫療水平而言,是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送到門口的時候,媛媛姐忽然停下,轉過了,一把抱住了我。
「江冉,有問題,找警察,不要一個人憋著,知道嗎?」
我愣了愣,萬千緒快要過我的眼眶湧出來,我拼命眨眼,把它們都趕回去,故作輕鬆地笑起來:「好呀,我知道的,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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媛媛姐的手機忽然響了,看一眼來電顯示,衝我們比個手勢,匆匆下樓去了。
只剩沈霽站在我面前,被外面的路燈照出一道長影。
我連忙說:「你們路上小心,開車注意安全……」
可是他手,像媛媛姐那樣,也安靜地將我攬在了懷裡。
那是一個很剋制的擁抱,不過數秒,他就鬆開了我。
他凝視著我,輕聲說:「江老師,有問題,找警察,我……我們都在的。」
我遲鈍地點頭。
腳步聲漸漸消失于樓道,藍白相間的警車駛遠了。
我默默在樓道臺上看了會兒,直到連尾氣的影子也看不見了,才折回去。
他們走後,屋子重新變得空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