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于可以不必再偽裝,背脊著門下去,一屁坐在了髒兮兮的地毯上。
天已經徹底黑了,老式筒子樓裡,能聽見左鄰右捨嚷著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
「別玩了!飯做好了!」
我慢慢地把下擱在膝蓋上,安靜地閉上眼睛。
空氣裡還有沒來得及收拾乾淨的氣味,沒擰的水龍頭在嘀嘀嗒嗒滴水,臥室裡是我給外婆開啟的京劇頻道,咿咿呀呀地唱著詞。
偏頭從窗戶往外,能看見歸家的燈火一盞一盞被點亮,更多的油煙氣從人家的廚房飄出來,散逸在空中,又鑽進了我的家門,被我聞個正著。
恍惚中,好似聽見隔壁家喊孩子的聲音變了外婆的,從前也懶得下樓,推開廚房窗戶就對外大吼:「江冉你別玩了,回家吃晚飯!」
我默默地笑了起來。
為那些平凡的日子,不起眼的日子,寶貴如珍珠的日子。
很久之前的,我和外婆的日子。
良久,我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批評自己:「差不多得了,今日份的 emo 份額已經用完了,該去給外婆盛飯了啊……」
我站起來的時候,腳已經麻了,扶著牆壁推開臥室門,輕聲說:「外婆,我回來了。」
外婆坐在床上,沒有搭理我。
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電視裡的京劇,手裡那團紙巾已經皺皺。
但是並沒有鬆手。
我拍拍的手背,吸引的注意力,笑著問:「你想吃點兒什麼呢?排骨湯泡飯可以嗎?給你挖兩大勺蛋羹,好嗎?」
外婆忽然低頭看我,糙的手指輕輕劃過我的眼下,那團寶貴的紙巾被輕地按在了我的眼角。
我錯愕地看,話斷在半空,飄在空氣裡。
而外婆很快又專注地看著京劇,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也順著的視線看向電視機,到畫面裡那盞紅燈籠被無限放大,最後暈一團無法分辨的模糊影。
12.
新年快要來臨的時候,我辭職回家,照顧外婆。
不忙的時候,我就錄網課,賺一點生活費。
我放棄了這個大家眼中炙手可熱的工作,很多人是不理解的。
當初帶教我的那位老師,就一再勸我:「小冉,你要知道今年的應屆畢業生想考我們學校,門檻得多高嗎?你說放棄就放棄,以後再想回來,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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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些掏心窩子的勸說,我心裡不是不的。
但是,我還年輕,人生有千萬條路可以走,此路不通大不了走彼路。
而外婆,不會有多時間等我。
老得好像風中的枯葉,吹一吹就要從樹枝上掉下來了。
外婆的病變得越來越古怪。
有時候呆滯得毫無神智,清醒了也只能看著天花板發呆,連一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可有時候,又很,把我認某個仇人,大肆摔打著要我滾出家。
越來越瘦,瘦得皮包骨頭,整個人也佝僂下去,我不敢還手,生怕一不小心摔倒在地上,癱瘓或者腦溢。
我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于是,我上的傷越來越多,臉上也出現層層疊疊的青紫瘀痕。
有時候我洗完澡換服,偶然瞥見鏡子裡的自己,居然還能慶幸地笑起來。
幸好我辭職了,不然那群學生們一定會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笑著笑著,又想起了他們,然後我就笑不下去了,慢慢蹲在地上,把眼淚埋在浴巾裡。
某天半夜外婆醒來,發現那個沒心肝的婿討的後老婆居然住在了家裡,還睡在了兒的床上。
怒從心起,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出了一把褪了的撣子,不由分說地打在「那對夫婦」的臉上。
我就是在睡夢中,被這樣打醒的。
那個晚上,撣子狠狠打在我的臉上,穿著羊衫的外婆傴僂著站在我面前,用看仇人的眼神看著我,字字句句,都是最惡毒的詛咒。
好半天,我才反應過來這一次我在的想象中扮演什麼角。
這就是阿爾茨海默病的威力嗎?
讓最你的人,變最恨你的人。
來自其他人的輕蔑或者敵意,從不曾令我低下頭,可來自外婆的咒罵,卻像子彈一樣把我打穿。
站在我面前,讓我去死。
外婆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也不想的。
還是那個牽著我的手送我去上學的老太太,還是那個在我生病的時候給我煲最糯香甜的粥的外婆,還是這個世界上最我的人。
可是,可是。
為什麼要讓從前那個護我的小老太太,變今天這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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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于忍不住了,抓住的撣子,聲音沙啞。
「我不是魏強,也不是小三。我沒有要求醫生保小不保大,也沒有在你兒骨未寒的時候就非要嫁給你的婿。我是冉冉啊,外婆,我是冉冉,為什麼你不認得我了,到底是為什麼啊?」
慘白的節能燈下,外婆著氣,死死瞪著我,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重復著早已說過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