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散後,顧宴歸回到自己的營帳。
帳燭火通明,親衛已備好熱水。他揮退左右,獨自站在盆架前,掬起冷水拍在臉上。冰涼的讓他神一振,卻無法驅散腦海中那雙含淚的杏眼,和那縷縈繞不散的茉莉香。
他走到案前,案上攤著一幅未完的北境邊防圖。他提起筆,卻久久未能落下。
窗外月清冷,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唯有巡夜士兵的腳步聲規律響起。
顧宴歸放下筆,負手立于帳門前,向夜空中那皎潔的明月。
驚馬。
救。
茉莉香。
皇帝似有深意的話語。
還有……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
這一切,似乎預示著,這場原本尋常的春狩,將為他波瀾不驚的生活,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變數。
他沉默良久,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第2章:英雄救
獵場驚馬之事,如同一塊投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至京城的每一個角落。自然,也未能避開把持著鎮國公府宅多年的老夫人——顧宴歸的嫡親姨母,柳氏。
京城,鎮國公府,鬆鶴堂。
雖是春末,堂仍籠著淡淡的檀香,些許沉悶。年過六旬的柳老夫人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嵌螺鈿扶手椅上,穿赭石萬字不斷頭紋樣錦緞褂子,頭髮梳得一不苟,戴著一套極佳的翡翠頭面。面容保養得宜,但眼角深刻的紋路和抿的角,出長年掌權者的威嚴與一不易察覺的刻板。
下首坐著一位裝扮素雅、年約三旬的婦人,正是顧宴歸已故原配夫人趙氏的嫡親姐姐,趙月茹。夫家是清流文,地位遠不及國公府顯赫,但因著亡妹這層關係,加之慣會做人,時常來府中陪伴老夫人,倒也頗得柳氏幾分眼緣。
“姨母,您聽說了嗎?昨日春狩,宴歸他……”趙月茹捧著茶盞,語氣帶著恰到好的擔憂與驚悸,“真是嚇死個人了!那永昌伯家的小姑娘,也忒不小心了些,若非宴歸手了得,後果不堪設想。”
柳老夫人捻著手中的沉香木佛珠,眼皮都未抬一下,聲音平緩卻帶著冷意:“不過是場意外罷了。宴歸是武將,救人是本分。只是……”頓了頓,佛珠在指間停住,“陛下宮宴上那番話,倒是值得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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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月茹心中一,今日前來,正是為了探聽此事。放下茶盞,子微微前傾,低聲音:“姨母的意思是……陛下真有指婚之意?可那蘇家姑娘,門第未免太低了些。永昌伯府如今就是個空架子,蘇家小姐又是個庶出……雖說記在了嫡母名下,終究是差了一層。如何配得上宴歸?如何能做得了這國公府的主母?明軒那孩子……”適時地停住,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若是泉下的妹妹知道,怕是也難以安心啊。”
提及外孫明軒,柳老夫人的臉更沉了幾分。一生要強,丈夫早逝,以一己之力撐起家族,又將妹妹留下的獨子顧宴歸養長大,親眼看著他建功立業,繼承國公之位。在心中,國公府的門楣、外孫明軒的前程,乃至這府中的掌控權,都重過一切。顧宴歸續絃,並非反對,但人選必須由把關,需得是高門嫡,賢惠端莊,最好能與一條心,共同維護國公府的“正統”。
一個沒落伯府的庶,年紀又小,如何能擔此重任?更何況,昨日那場面,多雙眼睛看著,英雄救,萬一顧宴歸自己了心思……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我說了算,也不是陛下金口一言就能定奪的。”柳老夫人重新捻佛珠,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宴歸的子,你我都清楚。他若不願,陛下也不會強。眼下,且看永昌伯府那邊如何靜,更要的是……”抬眼,目銳利地看向趙月茹,“府裡上下,尤其是明軒邊,得更加仔細。那孩子,才是重中之重。”
趙月茹立刻領會,連連點頭:“姨母放心,明軒是我親外甥,我定會加倍留心。只是……宴歸那邊,還需姨母多加勸導才是。”
柳老夫人未再言語,只揮了揮手,示意趙月茹退下。獨自坐在空曠的堂,著窗外庭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白玉蘭,眼神晦暗不明。這國公府的天,似乎因一場意外的驚馬,開始醞釀起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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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永昌伯府,卻是另一番景。
伯府位于京城西隅,府邸不算闊大,陳設也著一子式微的陳舊。但此刻,府中上下卻因昨日之事,瀰漫著一種奇異的興與忐忑。
嫡母蘇夫人王氏,一個面容略顯憔悴但眼神明的中年婦人,正坐在兒蘇婉的閨房,拉著的手,又是心疼又是後怕地抹著眼淚:“我的兒,可嚇死為娘了!你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可為娘怎麼活!”仔細端詳著兒還有些蒼白的臉,“上可還有哪裡不舒服?頭暈不暈?心悸不悸?太醫開的安神湯可喝了?”
蘇婉靠坐在窗邊的榻上,上蓋著一條薄薄的錦被,神已比昨日鎮定了許多,只是眼底還殘留著一驚悸過後的疲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