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嬤嬤年約四旬,面容慈和,是顧宴歸心為兒子挑選的母,忠心可靠。笑著拍拍明軒的背:“小祖宗,那故事都講了多遍了?時辰不早了,該安歇了,明日還要去學堂呢。”
“不嘛不嘛!”明軒撅起小,“父親今日都沒來看我……”小家夥語氣裡帶著委屈。往日父親若回府早,總會來看看他,考校他功課,或陪他玩一會兒。
張嬤嬤心中暗歎。今日府中因獵場之事暗流湧,國公爺回府後便被老夫人請去說話,後來又去了書房理公務,怕是暫時顧不上小公子了。正想著如何安,外間丫鬟通報:“國公爺來了。”
顧宴歸一常服,帶著些許夜間的涼意走了進來。他神依舊冷峻,但看到兒子著腳丫站在地毯上,眉頭微蹙:“怎麼還不睡?”
明軒一見父親,立刻丟開張嬤嬤,像只小炮彈似的衝過去,抱住顧宴歸的,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父親!您終于來了!軒兒在等您!父親,您昨天真的好厲害!像戲文裡的大英雄!”小家夥昨日雖了驚嚇,但孩子的忘大,今日回想起來,只覺得父親英勇無比。
顧宴歸彎腰,將兒子抱起。明軒順勢摟住他的脖子,把小臉在他頸窩,地問:“父親,您救的那個姐姐……好看嗎?嚇壞了吧?”
顧宴歸抱著兒子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走到床邊坐下,讓明軒坐在自己膝上,避重就輕地道:“嗯。沒事了。”
張嬤嬤在一旁笑道:“小公子心善,還惦記著人家小姐呢。今日一天都問了奴婢好幾回了。”
明軒眨著大眼睛,言無忌:“父親,那個姐姐會不會像故事裡說的,以相許呀?”
此話一齣,張嬤嬤臉微變,忙道:“小公子快別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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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宴歸卻並未斥責,只是看著兒子天真無邪的小臉,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復雜的緒。他輕輕拍了拍兒子的背,聲音低沉:“休得胡言。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他將明軒塞進被窩,替他掖好被角,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威嚴:“閉眼,睡覺。”
明軒乖乖閉上眼睛,長長的睫還在,角卻帶著甜甜的笑意,似乎對父親的英雄事跡與己有關到十分自豪。
顧宴歸在床邊坐了片刻,直到聽到兒子均勻的呼吸聲,才起離開。
走出錦墨軒,夜風拂面,帶著春日花草的清新氣息。他負手立于廊下,仰星空。浩瀚天穹,繁星點點,卻無法照亮他此刻略顯紛的心緒。
明軒的話,像一顆石子,投他本已不平靜的心湖。
以相許?
他從未想過。
他的人生,早已被家國責任、邊境安危、府邸規矩所填滿。男之,于五年前原配趙氏病故後,便已淡出他的生命。續絃,對他而言,更多的是一種責任——為明軒找一個合適的母親,為國公府找一個合格的主母。
那個蘇婉的,弱、、未經世事,像一株需要心呵護的茉莉花。……會是一個合適的母親和主母嗎?
他不知道。
但不可否認的是,昨日那一抱,那一眼,以及那縷若有似無的香氣,確實在他冰封的心湖上,鑿開了一道細微的裂。
或許,陛下那看似玩笑的話語,朝臣那些試探的目,乃至姨母的擔憂,都並非空來風。
這件事,恐怕不會輕易結束。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表面平靜,暗地裡關于鎮國公與永昌伯府千金的“風流佳話”卻愈傳愈盛。有說國公爺對蘇小姐一見鍾的,有說永昌伯府藉此攀附高枝的,也有不人嗤之以鼻,認為門第懸殊,絕無可能。
這日午後,顧宴歸正在兵部衙門理公務,長隨顧青匆匆,附耳低語了幾句。
顧宴歸執筆的手頓住,抬起眼,眸中閃過一訝異,隨即化為深沉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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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稟報的是:永昌伯蘇文遠,今日竟過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向宮中一位頗有權勢的大太監遞了話,話裡話外,約出希能促兩家姻緣的意思,並表示,若能事,蘇家願傾盡全力,陪嫁雖不,但定讓兒恪守婦道,盡心侍奉國公爺與老夫人,育小公子。
蘇家,竟然真的主遞出了橄欖枝。而且,姿態放得極低。
顧宴歸放下筆,走到窗邊,著窗外庭院中枝繁葉茂的古樹。
永昌伯府此舉,在他意料之中,卻又比他預想的更為……急切,也更為謙卑。看來,蘇家確實是看到了改變家族命運的機會,並且,孤注一擲。
那麼,他呢?
他該接住這橄欖枝嗎?
那個如同茉莉花般的,是否真的能融他這充斥著規矩與責任的國公府?是否能善待非他親生的明軒?是否能承得起“鎮國公夫人”這個份所帶來的重重力?
無數的考量,利弊的權衡,在他腦中飛速運轉。
然而,當他閉上眼,眼前浮現的,卻不是那些復雜的算計,而是獵場上,那雙含淚的、清澈的杏眼,和鼻尖縈繞不散的,淡淡的茉莉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