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鼻子一酸,聲音細得像哼哼。
「謝謝您,陳醫生。」
「別謝我,要謝就謝院裡。」
他擺擺手,接著又用手指著我,語氣加重。
「關鍵是你自己,要好好唸書,能考上清州大學已經是萬里挑一,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你爺爺用命護住你,不是為了讓你哭。記住了,你的未來得靠自己掙,哎,我也只能幫你到這裡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當然知道,幾罐子農家土醋,怎麼可能抵上醫藥費。
不過是醫生自己掏錢,幫我們墊上罷了。
不稍兩天,我就吭哧吭哧把兩大壇醋搬到醫生辦公室。
「你這是把家底都搬來了?」
「這是我家最好的醋。」
我小聲說著,生怕他不要,急急忙忙跑開了。
「丫頭,你一定要好好讀書,熬過這幾年,都會好起來的!」
醫生的聲音在我後消散開去。
出了醫院,我又進了派出所。
負責案子的員警看見我,嘆口氣。
他的眼下全是黑青。
「,來,肇事估計一出事就把車牌卸了,那片區域在三城界,沒有監控,岔路又多,我們查了幾天,一點線索都沒有。跟大海撈針一樣。」
他拍拍我的肩,滿心滿眼都寫著歉意。
「但你放心,我們不會放棄的,已經給周邊的城市都發了協查。」
我努力出笑,點點頭。
「謝謝張哥。」
我知道,每個人都盡力了。
醫生盡力了。
警察盡力了。
我也盡力了。
可盡力換不來錢。
爺爺的醫藥費賬單解決後,就是護理復健的賬單。
一張一張,慢慢就摞小小一疊。
每張都是催命符。
「,你沒事吧?快讓看看,別怕,爺爺都沒事……」
看見我,自己了傷,眼睛裡卻是對我的心疼。
想坐起來,牽了上,疼得只能嘶嘶吸氣。
爺爺腰部以下都彈不了。
他盯著我,眼淚無聲地掉。
我知道他擔心我,他怕我疚。
可我怎麼可能不疚。
他們的眼淚,刺得我難,心口揪得生疼。
我努力在臉上出輕鬆的表。
「我沒事,好著呢。醫生說了,你們好好休養,慢慢來,一定能恢復。」
我一手拉住爺爺,一手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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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那邊我也聯絡好了,老師特別好,給我找了個勤工儉學的專案,但是得提前去北京。」
「好,好,那就好……」
眉頭終于微微舒展。
「我們有出息,出去好好上學,別擔心我們。」
我用力點頭,頭哽住嗚咽。
走出病房,門關上的一霎,我蹲坐在地上。
十年寒窗。
無數個孤燈清冷的夜晚,換來一紙錄取。
可現實的窮,是掐在我頭的手。
我從口袋裡拿出剛到不久的錄取通知書,面無表。
「刺啦」一聲脆響。
它被撕了兩半。
對摺,再撕。
我鬆開手,碎片紛紛揚揚,落進垃圾桶。
再見了,我的大學。
3
村裡的三嬸五婆們將我團團圍住。
們老繭的手裡都攥著零錢,還有幾個染了紅殼的蛋。
統統急急忙忙往我懷裡塞。
「,爭氣!到了大地方,可得好好照顧自己,別省著,該吃吃該喝喝。」
「你放心,村裡的事有我們呢!我們幾個嬸子都商量好了,流去護理院給你爺送飯!」
一聲聲叮囑,熨在我心上。
嚨一哽,眼淚就跟著掉下來。
我沒有去學校,而是登上了南下打工的火車。
家鄉、清州大學,都在我後愈行愈遠。
浙江的工廠滿地。
電子廠流水線的工作,一天十二小時。
「喂,新來的,手腳麻利點!這個季度的訂單催得,誰要是拖了後,別怪我不客氣!」
瘦猴般的男人是車間主任,說話的時候一子不耐煩。
宿捨八人間,熄燈後,鼾聲、夢話和汗味都織在一起。
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只有一個字:錢。
每天下班後,我還跑去工廠後門的川菜館兼職洗碗。
一天能給八十塊,還管一頓飽飯。
同宿捨的胖丫忍不住勸我。「我說馮,你不要命啦,難道欠了高利貸嗎?瞧你這臉,瘦得都要凹進去了。」
上數落著,還把碗裡的紅燒夾給我。
「姐減,吃不完,浪費可恥。」
發薪日那天,我把餐館洗碗、發傳單和工廠的錢湊在一起,勉勉強強兩萬塊轉給村裡鄰居張嬸。
「啊,在外頭肯定是吃了不苦吧?快開學了,你可千萬不能為了掙錢落下功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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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裡,張嬸還在為我的學業擔憂。
我心虛地應著,掛了電話。
跟約好的視頻時間到了。
我特意跑到宿捨樓頂,那裡有我特地佈置的背景板,是一張在網上買來的清州大學校門大海報。
「,爺爺!」我努力讓笑容看起來燦爛無虞。
「學校伙食可好了,頓頓有。我還了新朋友,人都特別好!」
我一邊說,一邊現學現賣地編著大學趣聞。
在視頻那頭聽得眉開眼笑。
就在這時,樓頂的門被「哐」一把推開。
胖丫正喝得滿臉通紅,渾酒氣。
「馮……!找了半天原來你在這裡啊!今晚聚餐的時候,川菜館的張大勺讓我和你說!明兒你早點去!明兒有團餐預定!他說還給你加工錢!」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