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麼多年,我和爹相依為命,早就習慣了。
有沒有媽,好像也沒那麼要。
李嬸把爹拉到一邊:「你也別倔,隔壁村那個帶倆娃的劉寡婦,人雖然潑辣點,但是能幹,能幫你持家裡,不然你這,老了咋辦?」
「小雅這麼漂亮,沒個媽護著,容易被人欺負。」
李嬸給爹介紹了那個劉寡婦。
劉寡婦帶了一兒一,急著找個落腳地。要不是那兩個孩子太鬧騰,這種好事也不到爹這個瘸子。
爹帶著我去見了一面。
劉寡婦長得壯實,嗓門大,看著是個過日子的。
後來,劉寡婦從包袱裡掏出一雙新鞋。
紅的涼鞋,帶亮片的。
「小雅,這是嬸子給你買的,我看你腳上那鞋都腳趾頭了。」
李嬸在旁邊幫腔,催我換上。
劉寡婦拉著我的手,笑得眼睛瞇一條:「孩子家家的,得穿得面點,以後嬸子給你做新服。」
回去路上,李嬸問爹:「咋樣?為了孩子,湊合過吧。」
3
爹著那劣質煙,盯著我腳上的紅涼鞋看了半天:「行吧,只要對小雅好。」
因為都是苦命人,也沒擺酒。
幾家親近的吃頓飯,就算搭夥過日子了。
那天,二叔二嬸也來了。
他們平時跟爹不對付,這次卻提著兩瓶劣質酒,滿臉堆笑。
二叔喝得臉紅脖子,拉著爹說胡話。
「大哥,你現在有人幫襯了,小雅這丫頭也該給家裡做貢獻了。
「隔壁鎮屠戶家死了老婆,想找個年紀小的續弦,彩禮給三萬!」
爹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那是給我閨找婆家?那是把往火坑裡推!你再提這事,就給我滾出去!」
二叔被罵得臉上掛不住,嘟囔著:「撿來的野種當個寶,我看你能護到幾時。」
這頓飯吃得不歡而散。
我也才知道,原來二叔一直打著賣掉我的主意,好給他那個賭鬼兒子填窟窿。
婚後,爹看著神了不。
有人打趣他:「還是老婆熱炕頭舒服吧?」
爹嘿嘿傻笑:「那是,家裡有個人,那是有點人氣兒。」
劉寡婦確實能幹,家裡收拾得幹凈,還給爹納了兩雙厚底布鞋,走路都穩當些。
但總有人見不得。
二嬸經常在村口大槐樹下嚼舌:「劉瘸子那是替別人養兒子,自家的野種遲早是潑出去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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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腳慢,有時候走過去人家都說完了。
他聽見了也裝沒聽見,只顧著傻樂。
我心裡憋屈。
沖過去大喊:「我就是爹的親閨!我以後賺大錢給爹養老!你們這就是嫉妒!」
「你們家兒子那是敗家子,以後把你們房子都輸!」
這些都是李嬸私下罵的,被我學舌了。
二嬸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我一直劉寡婦「姨」,也笑瞇瞇地應著。
這天爹去鎮上竹筐,回來得晚。
進門時,他神神地把我拉到灶房。
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快趁熱吃!」
4
是一隻燒的。
油紙都被浸了,散發著人的香。
爹低聲音:「那個……姨和弟弟妹妹睡了嗎?」
他總是這樣。
有了好東西,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我。
哪怕現在有了「新家」,他還是習慣把最好的藏給我。
我咬了一口,滿香。
正要遞給爹,卻看見門口站著個人影。
劉寡婦抱著,冷冷地看著我們。
眼神裡全是刀子。
爹尷尬地笑了笑:「孩他娘,還沒睡呢?這……這是主家賞的,我就給小雅帶了一口。」
劉寡婦沒說話,轉回了屋。
從那天起,家裡的氣氛變了。
爹在家時,劉寡婦依然噓寒問暖,給爹洗腳按。
可爹一齣門幹活,的臉就垮下來。
讓我洗全家人的服,大冬天的水刺骨的涼,我的手生滿了凍瘡。
讓那兩個孩子吃蛋,讓我喝清得照見人影的米湯。
「吃吃吃,就知道吃,賠錢貨!」
如果我敢反抗,就掐我的胳膊側,那裡,疼得鉆心又看不出來。
「你敢告狀,我就讓你爹這輩子打!」
「你爹那條廢,除了我誰還要他?」
李嬸有時候看見我手紅腫,嘆氣:「後媽難當,你忍忍,等你爹這陣子忙完了就好。」
我忍著。
為了爹那個完整的家,為了他臉上那點笑容。
直到那年暑假。
爹去山上幫人看果園,要半個月才回來。
那天我發高燒,燒得迷迷糊糊。
想喝口水。
劉寡婦卻鎖了門,帶著那兩個孩子去鎮上趕集吃席去了。
我得嚨冒煙,爬到水缸邊,卻發現缸裡沒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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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迷迷糊糊中,聽見篤、篤、篤的聲音。
急促,慌。
「小雅!」
是爹!
爹提前回來了。
他一腳踹開門,看見倒在地上的我,那張黑紅的臉瞬間煞白。
他扔了柺杖,撲過來抱起我:「小雅,你怎麼了?燙得這麼厲害!」
我虛弱地睜開眼,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爹,我……」
爹給我喂了水,又發現了我胳膊上麻麻的青紫掐痕。
那是前天劉寡婦為了省下買錢,掐我我把採來的草藥錢出來時弄的。
爹的手在發抖。
他掀開我的服,看見我背上還沒好的舊傷。
有些是針扎的,有些是那兒子拿石頭砸的。
爹的眼睛紅了,像頭上的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