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老劉家的榮!是我撿到的寶貝!」
隔壁二叔家的嗩吶聲顯得那麼刺耳,那麼可笑。
二嬸手裡的筷子掉在地上,臉像吃了蒼蠅一樣難看。
強子還在那傻樂,二叔一掌呼在他頭上:「吃吃吃!看看人家!」
那天,爹讓李嬸去買了最好的鞭炮。
足足放了半個小時。
紅的碎屑鋪滿了院子,像是一場遲到的盛大慶典。
清華醫學院的錄取通知書下來時。
縣裡的領導都來了,還送來了獎金。
二叔二嬸又厚著臉皮湊上來。
「哎呀,小雅真是有出息,我是你親二叔,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強子哥……」
「這獎金不吧,正好強子要說親……」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
「二叔,二嬸。」
「當初你們罵我是野種,要賣我去洗腳城的時候,怎麼不記得是我二叔?」
「爹做手你們搶錢的時候,怎麼不記得是我二叔?」
「這錢,是我給爹治的,是一分一毫都不會給你們這種吸鬼!」
爹坐在椅上,手裡攥著那張通知書。
對著二叔揮了揮手:「滾!以後我家不歡迎你們!」
二叔一家灰溜溜地走了。
村裡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們。
9
去北京報到那天,全村都轟了。
爹特意換上了那件只有過年才穿的中山裝,雖然袖口磨得發亮,但他把釦子扣得一不茍。
李嬸推著他,一直送我到了村口的大車前。
爹懷裡揣著那個悉的布包,那是縣裡給的獎金,還有這陣子鄉親們湊的。
他一腦全塞進我手裡。
「拿著!到了北京是大城市,別扣扣索索的讓人笑話。」
「想吃啥就吃啥,想穿啥就買,別像在家裡似的,像個土包子。」
我眼眶發熱,想留一半給他。
爹眼一瞪,柺杖把地得咚咚響:「給你你就拿著!老子在家裡有你李嬸照應,不死!」
李嬸也在旁邊抹眼淚:「小雅,放心去,家裡有我呢。你陳晨哥也在北京讀研,到時候讓他去接你。」
車發了。
我從車窗探出頭。
看見爹想站起來揮手,但他那條殘使不上勁,子歪了好幾下,最後還是李嬸扶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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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那麼倔,拼命揮舞著那隻糙的大手,張得老大,似乎在喊著什麼。
風太大,我沒聽清。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好好讀書!別想家!」
車開遠了,那個坐在椅上的影變了一個黑點,最後消失在蜿蜒的山路盡頭。
我在大車上哭得不能自已。
也就是那一刻,我發誓,我一定要把這大山裡的貧窮和苦難,徹底甩在後。
一定要把爹接到北京去。
10
清華的醫學院,課業重得像座山。
但我不敢歇。
我知道,我坐在明亮的教室裡解剖實驗、聽專家講座的每一分鐘,都是爹在那個煙燻火燎的炸串攤上一一攢出來的。
陳晨哥經常來看我,給我帶些水果和生活費。
他說:「李嬸說了,這錢是你爹塞給的,讓你別省著。他現在的炸串攤生意紅火,請了人幫忙,不累。」
我知道那是謊話。
寒假回家,我看到爹的手上全是凍裂的口子,那條殘因為冬天站立太久,靜脈曲張得像爬滿了蚯蚓。
我心疼得直掉淚,要給他買藥。
爹卻把手背在後:「哭啥?這點傷算個屁!只要你能才,老子這條鋸了都值!」
那個春節,李嬸正式搬進了我家。
沒有大大辦,就是兩家人併了一家人。
爹那天喝多了,拉著我的手,指著李嬸:「小雅,以後這就是你親媽。這麼多年,苦了你了……」
李嬸眼圈也紅紅的,給我夾了一塊最大的。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大四那年,二叔家的強子因為賭博欠債,被人打斷了。
二叔二嬸哭天搶地地來找爹借錢。
爹這次連門都沒讓他們進。
隔著院墻,爹的聲音中氣十足:「當初小雅上學你們搶錢,現在有臉來借?滾!老子的錢就是餵狗,也不填你們那個無底!」
聽著外面的咒罵聲,爹淡定地喝了口茶,轉頭對我笑:
「閨,記住了,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咱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11
八年後,我博士畢業,留在了北京最好的三甲醫院科。
我了村裡第一個博士,也是第一個大醫生。
拿到第一個月工資,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老家接爹和李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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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爹,頭髮已經全白了,背也駝得厲害。
看到我開回來的轎車,他圍著車轉了三圈,手想又不敢。
「這……這得多錢啊?這一腳油門下去,得費多油啊?」
我笑著把他扶上車:「爹,咱不差錢。這次接你去北京,一是福,二是治。」
「治啥?都廢了半輩子了……」
「我是醫生,我不發話,你的就不算廢。」
二叔一家看著我們的車絕塵而去,站在村口的塵土裡,眼神裡全是羨慕和懊悔。
聽說強子後來瘸了,媳婦也跑了,二叔二嬸一把年紀還得下地幹活養活那個廢人。
這大概就是報應。
到了北京,我利用職務之便,請了最好的專家給爹做了手。
雖然不能讓他像正常人一樣健步如飛,但至換了關節,矯正了畸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