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線那天,爹試探著下了地。
雖然還需要柺杖,但那鉆心的疼沒了,腳掌也能平穩著地了。
爹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肩膀劇烈抖。
「沒想到啊……老子這輩子,還能走個平穩路。」
李嬸扶著他,笑得合不攏。
陳晨哥那時也已經在北京立穩了腳跟,了我的未婚夫。
我們一家四口,去天安門看了升旗。
爹穿著我給他買的新大,前別著黨徽,站在晨裡,在那高高飄揚的紅旗下,敬了一個不太標準的禮。
「好啊,真好啊。」他喃喃自語。
12
又是一年除夕。
北京下起了大雪。
窗外是萬家燈火,屋暖氣熱得人想穿短袖。
桌上擺滿了盛的年夜飯,中間是一大盤金黃脆的油條,那是爹特意點的。
爹老了,牙口不好了,但他還是拿起一,咬了一口,瞇著眼嚼。
「還是沒當年的香。」
我笑著把剝好的蝦仁遞到他邊:「爹,當年的油條裡有苦味,現在的全是甜味,當然不一樣。」
爹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對!是甜的!甜得掉牙!」
正吃著,我那兩歲的兒子邁著小短跑過來,撲進爹的懷裡喊「姥爺」。
爹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一把抱起孩子,用胡茬去扎他的小臉蛋。
「哎喲,我的乖孫,沉甸甸的,將來也是個狀元郎!」
孩子咯咯直笑,手裡抓著一薯條揮舞。
看著這一幕,我的思緒突然飄回了三十年前的那個除夕夜。
那個大雪紛飛的雪窩子。
那個深一腳淺一腳,在絕中也要把我背回家的瘸男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整個世界染一片純白。
爹喝了點酒,又開始唸叨:
「小雅啊,雖然我不是你親爹,但我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那一柺杖把你撿了回來。」
「別人都說你是喪門星,我說你是天上的星星。」
「你看,現在這星星,多亮堂。」
我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瘦弱的肩膀,把臉在他花白的頭髮上。
眼淚無聲地落。
「爹,你不是瘸子。」
「你是大樹,是高山。」
「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頂天立地的男人。」
雪落無聲,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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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靠在墻角的舊柺杖,終于可以歇歇了。
(完)
番外:那年雪落的聲音
我和陳晨結婚後的第三年,爹提出想回村裡看看。
「出來這麼些年,老宅子怕是都風了,我想回去把祖墳修修,告訴列祖列宗,咱家小雅出息了。」
其實我知道,爹是想回去「顯擺」。
那是他憋了一輩子的氣,也是他了一輩子的脊樑。
1
回去那天,我特意開了那輛為了接送孩子買的大越野。
車子進村的時候,正好趕上村口大槐樹下聚滿了人。
爹坐在副駕駛,特意降下車窗,手裡夾著一中華,胳膊肘搭在窗沿上,那是他以前從來不敢想的派頭。
「喲!這不是劉老哥嗎?哎呀,這車真氣派!」
「小雅回來啦?嘖嘖,還是大博士厲害,這車得百十來萬吧?」
以前那些嚼舌的人,現在一個個笑得臉上開了花,爭先恐後地遞煙、套近乎。
爹沒下車,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把那中華別在耳朵後頭。
「一般吧,也就代步用的。小雅怕我坐著不舒服,非要買個大的。」
他語氣輕描淡寫,但我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激得微微發。
到了老宅門口,李嬸早就張羅著要把家裡打掃一遍。
但我沒讓。
我直接請了鎮上的裝修隊,又在村裡的飯館訂了十桌流水席,請全村人吃飯。
席間,爹被安排在主位。
他穿著那件藏青的新羊絨大,那是陳晨前幾天帶他去商場買的。
村長端著酒杯,一臉慨:「老劉啊,你這輩子,算是值了!當初誰能想到,那雪窩子裡的……哎,不說了,都在酒裡!」
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是啊,誰能想到呢?我個瘸子,也能有今天。」
他目掃過在座的所有人,那些曾經嘲笑他、欺負他、看不起他的人。
如今,他們都在仰視他。
2
宴席散場,天黑。
我扶著爹在村道上消食。
路過二叔家門口時,院子裡黑燈瞎火,冷鍋冷灶。
借著月,我看見二叔蹲在門口的石墩子上,吧嗒吧嗒著旱煙。
他老得不樣子,背駝得像張弓,上的棉襖破了好幾個,出的棉絮黑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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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傳來強子醉醺醺的罵聲,還有摔碗的聲音。
看見我們,二叔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下意識地站起來,了:「大哥……」
爹停下腳步。
我覺到爹的手臂僵了一瞬。
二叔著滿是泥垢的手,囁嚅著:「家裡米缸空了……能不能……借點……」
曾經那個要把我賣給傻子沖喜、搶走爹救命錢的惡人,此刻卑微得像條老狗。
我剛想說話,爹攔住了我。
他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那是剛才打牌贏的,大概有一兩百塊。
他沒有遞過去,而是放在了二叔旁邊的磨盤上。
「拿去買袋米吧。」
二叔眼裡閃過一驚喜,手要去拿。
爹的聲音冷冷地響起:「老二,這是最後一次。你是死是活,以後跟我沒關係。」
「當年你搶我錢的時候,咱兄弟分就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