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了怔:「我只是想問,你獨自一人出門在外,怎會沒有銀兩?」
我苦笑:「剛被主家趕出來,他們太摳門,連遣散的銀子都不肯給。」
他眉頭微蹙:「那你要去何安?」
我扯了個謊:「我老家離京城不遠,熬兩天也就到了。」
說完我意識到什麼,趕說:「你不會還要反過來給我錢吧?你都這麼不容易了,我還撞了你,這我可不能收啊。」
他沉默了。
過了很久。
我才聽見他低聲說:
「抱歉。」
「其實……我也沒錢。」
04
月上枝頭,樹影錯落。
我和這位做明辭的公子並肩坐著,相顧無言。
撞到他之前,我很難想象世上竟然還能有人比我更倒黴,更難相信怎麼會有人頂著這樣一張臉,卻被安排了這樣慘絕人寰的命運。
明辭告訴我,他為治病已經散盡了家財。
如今無長,又無親無故,所以才獨自出城來散心。
我心疼極了:「散心你也去風景好些的地方呀,這附近就是葬崗,離驛館也還遠。你跑來這裡做什麼?」
他默默半晌:「我……提前悉一下。」
這也太可憐了,我難過地想。
明辭說:「還是你更可憐些吧。」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將那句話說出來了。
他嘆道:「世道艱難,我再過幾日便可解了,可你要如何活下去?」
我說:「總有活路的,再不濟我去山林裡摘果、打獵,我雙手能提能扛的,還怕活不下去麼!」
說著,我便發覺邊那道目落在我手上,像是有些出神。
我頓時很懊惱。剛把人家撞傷了還好意思說自己能提能扛,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趕改口:「要不,我還是先送你去治傷,我知道有家醫館能賒賬。」
明辭笑笑,掩咳了兩聲。
「等養好傷,我早已不在人世了,沒必要。」
「錦姑娘,我這……病,發作起來難看。」
他錯開與我視線,垂下眉眼:
「相逢一場,今晚我替姑娘守夜,等天亮你便走吧。」
「往後,願你無病無災,安穩自在。」
05
說完這話,明辭就側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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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笑起來時的那點生機,眨眼間又淡了下去。
我如夢初醒,猛地拽住了他袖。
他有些困地回了頭。
「我不用人守夜的。」我說。
「從前都是我替主子守夜,一熬就是一宿,小時候跟著爹娘走鏢,夜路我也跑過許多次,總之,我是想說……」
我語無倫次,深吸了口氣:「明公子,我沒走,不是因為怕黑。是我想帶上你。」
「再往北二十裡住了位郎中,我請他再幫你看看,至把手骨接上吧。」
「就算養不好,也別一直這麼疼著。過幾日你要是真不行了,我……」
我堅定道:「我給你送葬。」
明辭聽我胡扯完,無奈地彎了彎。
「也好,」他最終說,「若能讓你高興,我再陪你走一段便是了。」
我的確很高興。
因為和明辭共乘一騎後,柳家給我帶來的憤懣不知為何就消失了。
晨熹微時,我看著前那隻握住韁繩的白皙手腕,更是飄飄仙。
就連他指節上的薄繭和痕,都讓我覺得無比賞心悅目。
只是我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折的不是左手麼,怎麼右手上也有呢?
但我很快說服了自己:肯定是跌倒時也划著右手了,哎,我真是罪過。
等到了郎中的草廬。
明辭盯著那塊「妙手回春」匾額,腳步莫名有些踟躇。
我急著給他看病,小跑著進了堂,喊來了莊大夫。
見到明辭後,莊大夫猛地後仰,發出一聲抑驚呼。
「您這是——」
明辭溫聲接話:「傷著手了,勞煩大夫幫忙看看。」
我愧疚地想,我這是把他傷得多重啊,都嚇著郎中了。
正完骨,還沒等我提要求,莊大夫就沉下臉,不言不語地給明辭診了脈。
期間還讓子端來了早膳。
我疑。上次來時怎麼沒這樣的待遇呢?莊大夫還能看得出我們二人很?真是心善啊。
過了足足半柱香。
莊大夫說:「咦……」
他看看明辭,又看看我,再出自己手指看看。
然後又診了一遍。
而明辭始終沉默著。
正當我漸漸不抱希之時。
我聽見莊大夫問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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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明辭:
「公子如今是願意活,還是願意死?」
06
這還能讓病患自己選的?我震驚地想。
半年沒看郎中,醫患之間就已經變這樣了嗎?
明辭聽到這話似乎也有些驚異,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低頭凝思片刻,他溫聲道:「錦姑娘,我有些話想單獨對你說。」
我哦了一聲,準備扶著他起出門。
卻看見莊大夫主地站起來,快步走開。
走前還極為客氣地給我們添了茶。
真是個很好的郎中。
「錦姑娘。」明辭再度喚我。
「方才那個問題,若是讓你替我選……」
我果斷地說:「活。」
「只是……」我遲疑片刻,「我不清楚你的病症,若實在太痛苦,只能勉強延壽,我不會攔著。」」
「但只要能治好,我就希你活下去。」
「我願意給你掙藥錢。」
明辭問:「是因為我長得好看?」
我傻眼了。
天啊,一針見。
我剛想找補,就聽見明辭又輕輕地笑起來。
「若我告訴你,我並非什麼良家公子,甚至死不足惜呢?錦姑娘還想管我嗎?」
哦,大約是做樂師伶人之類的吧,我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