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我只知道,我過暗衛十七。
那時的心口酸,都是可以忽視和控制的。
可此時此刻,我只要一想到崔琚會離我遠去,便是撕心裂肺一般的疼。
不上氣,如同浮冰之下的溺水之人,絕而又苦痛。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窗戶驟然被人推開。
我心頭一驚,掉淚水披而起:
「是誰?願春呢?」
一雙手挑開珠簾。
「跟我走。」
那雙眼睛萬分悉。
曾經與我朝夕相對,足足六年。
歲月更迭,只是添了些鬱抑。
「你怎麼進來的?滾出去,我要人了。」
「願春!」
他上前一步,捂住我的,敏捷地控制住我,聲音又急又輕:「安王殿下在戰場出了事,在荒漠中走失,已經凶多吉了。」
「訊息不消一刻便會送宮中,老皇帝會讓你殉節的!」
我僵地轉了轉眼珠,張口咬住他的手掌,不留的力道讓他下意識鬆開了手:「你胡說!夫君不會出事!」
他有些傷道:「我沒騙你,皎月,我曾經是暗衛,探聽訊息,沒人比得上我。」
我應該哭的,卻異常平靜:「崔琚不會死。」
十七,不。
如今的祁青,淡聲說:「能從荒漠中走出來的人,目前還未曾聽聞。」
我恨了他的一臉淡漠,揚手一個掌,打得他偏過頭去。
冷冷道:「閉上你的烏,我夫君不會有事。」
他蒼白的臉上很快印出指痕,在我迅速穿的過程中,自嘲地笑了一聲。
我帶上願春,連夜跟他出了城。
出城過程中,街道上已經接連點起燈籠。
風雨來。
我卻不是奔著逃命。
城外十里,我問祁青:「你為殿下效命?」
他搖頭:「為你。」
我反駁道:「我不養暗衛。」
他低聲說:「不是暗衛。」
我惡劣道:「公主了郡主,你便要去攀旁的高枝麼?」
他出一點傷神。
我卻無意再跟他糾纏。
「我要去尋我夫,你若願意跟隨,我必然賞你金銀玉,良田宅院。」
「你若不願,也困不住我的,我一定要去。若不能去,我不用聖上下令,自會追隨我夫而去。」
一口一個我夫,讓他恍若失神。
我不再廢話,掉轉馬頭,往西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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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片刻,那道影,跟了上來。
13
疾行十日,我大側早已新傷疊上舊傷,磨出了一層傷疤。
終于到了境城。
大軍在此駐紮,我喬裝打扮,來到城中。
每走幾步,都有人議論崔琚迷失之事。
大家都說他死了。
可我不信。
東拼西湊,湊出了行軍的路線。
我凌晨便要出發。
祁青攔我:「你或許會死在大漠。」
我輕聲說:「我三年前就該死。」
是崔琚救了我的命。
且若不是他娶我,為我尋來天下良藥,調養子,我早就病死了。
一而再,再而三。
他救我命,讓我不僅活著,還活得無憂無慮。
剛開始時,我畏人,他便用戰功換來我不用宮請安的懿旨。
後來,手上的筋絡遇冷便疼,他想盡辦法,為我延請名醫緩解,為我在府中鋪上地龍。
夜間多夢,他只要在家,便會第一時間醒來,將我抱懷中,直到我恢復平靜,安然夢。
如今,我用一隻手握韁繩,駕馬來到這裡,左手已經疼得沒有知覺。
可他還不出現。
我仰頭拭去淚水,將願春留在城裡,翻上馬,一頭扎進荒漠之中。
風沙烈日,炙烤著我的皮。
祁青追了上來,瘸了的那條有時下馬跟我一起尋找蹤跡時,會不經意拐一下,他卻沒有一句抱怨。
第五日時,水糧都快盡了,還突然遇上一群狼。
青面獠牙,須臾間圍困過來。
祁青渾一凜,拔劍出鞘,這次對準我的,是劍柄。
我了乾的,心中浮起絕。
逃不掉了麼?
風沙漸起,祁青與狼群纏鬥間,我也舉起早就備好的刀,單手費力地揮舞。
可連日奔波,力還是逐漸不支。
沒人知道,我自小認路,過目不忘,方向奇佳。
所以我才冒著生命危險而來。
就算崔琚只留下一,我也想把他帶回去的。
可一切都晚了。
刀從我手上落下來時,一匹狼正向我撲過來。
祁青縱一躍,將我護在。
沙霧瀰漫中,有飛濺而起,落在我臉上。
我力竭至此,終于閉上雙眼。
14
死人也會做夢麼?
這些年,我有一半的日子在夢中度過。
那些過往不僅糾纏著醒來的我,更糾纏著睡過去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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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這場夢中,我有預,是最後一次沉浸在過往中了。
海棠花樹下,十七歲的皎月站在公主側,聽說要為我指個郎君。
許多名冊被翻過去,我開始走神。
可過往忽略掉的名字中,在夢裡,突然有一個人明晰無比。
「數月前,你外出為我買吃食,在街上見崔家郎君崔琚,他向本宮打聽過你。」
「或許是一見鍾啊,你不要老想著十七。」
如同撥雲見日。
我忽然想起,我在街上低頭往前時,撞到一個年郎。
抬頭匆匆對視一眼,他耳立刻紅了,連聲抱歉。
我有些尷尬,客氣幾句,快步離開了。
他在我後忽問:「姑娘是誰人府上小姐?」
我想他誤會了。
我只是一個宮。
所以沒答,快步離開,追趕飛簷走壁的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