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心不再是那個弱的「解語花」,出了斤斤計較、市儈的一面。而曾笑廉,也漸漸失去了在面前「救世主」的環,變了一個平庸而窘迫的丈夫。
聽到這些,我心毫無波瀾。他們的悲歡,早已與我無關。
有一次,我去百貨大樓給我爸買生日禮,恰好撞見他們夫妻倆在為一個暖水壺的價格爭執。
葉心穿著半舊不新的格子外套,頭髮隨意扎著,臉上帶著生活磋磨後的戾氣:「你就不能買那個貴兩塊錢的嗎?這個質量太差了,用不了幾天就得壞!」
曾笑廉皺著眉,神疲憊,上那件曾經引以為傲的白襯衫領口有些發黃:「能用的就行了,哪那麼講究?這個月開支超了你不知道嗎?」
那一刻,他們和這世上任何一對為生計發愁的普通夫妻沒什麼兩樣,甚至更加不堪。曾經那點包裹在「藝」、「知己」外下的虛幻浪漫,在柴米油鹽面前,被擊得碎。
我平靜地從他們邊走過,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心毫無波瀾,就像看到路邊兩片被風吹落的枯葉。原來前世他的好,不過是我的給他加上的濾鏡。
9.
我的世界,在實驗室,在數據海,在每一次攻堅克難後的喜悅裡,在不斷提升自我、創造價值的路上,越來越寬廣。
幾年後,我作為核心員參與的那個新材料專案獲得了國家科技進步二等獎。頒獎典禮在首都舉行,鎂燈閃爍,掌聲雷。我穿著得的套裝,站在臺上,從領導手中接過沉甸甸的證書。
那一刻,我想起了前世那個蜷在病床上保胎的張靜英,那個因為兒子手抖而四求醫、低聲下氣的張靜英,那個在採訪鏡頭前哽咽著說「如果有來生」的張靜英。
眼眶微微發熱,但角卻高高揚起。
真的有來生,而我做到了,沒有辜負命運給我的饋贈。
典禮後的酒會上,我端著酒杯,正與陳老和幾位學界泰斗談,眼角餘瞥見一個悉又略顯佝僂的影。
是曾笑廉。
他似乎是作為某個地方音樂協會的代表來參加另一個文化流活的。他站在不遠,眼神復雜地看著我,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或許,還有一不易察覺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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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今是學界新銳,專案獲獎被廣泛報道,他認出我來不奇怪。
我微笑著,從容地與他視線相接了一秒,然後自然地轉回頭,繼續與陳老他們探討著下一個研究方向,語氣平和,目篤定。
10.
後來,曾笑廉來找過我。
他穿著前世我最喜歡看他穿的那白襯衫,頭髮梳得一不茍,堵在我上班的路上,擺出他那副自認為迷倒眾生的憂鬱才子樣,用深又復雜的眼神看著我:
「阿英,你也重生了對不對?否則怎麼會這樣?你前世明明不是這樣的,我們一直都很恩,我們明明白頭偕老了,我們……」
原來他也重生了。
「真的恩嗎?」
我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甚至帶著一好奇的探究。
曾笑廉被我這句話問得一怔,那雙試圖復刻前世「深」的眸子裡閃過一猝不及防的慌。
「當,當然!阿英,我們相伴了一輩子,不是恩是什麼?我知道,你肯定是重生了,所以你才會打掉孩子,才會離開我……你是在報復我,對不對?因為葉心?」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抓住了真相,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莫名的「我都懂」的痛心疾首:「阿英,前世是我不好,是我忽略了你的。但那些都過去了,我們也到了懲罰,你看我現在,和葉心也……唉,一言難盡。既然我們都重來一次,這就是老天給我們的機會啊!我們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好不好?這一次,我一定好好對你,我們……」
看著他沉浸在自己編織的破鏡重圓劇本裡,我實在沒忍住,輕笑出聲。
這笑聲像一針,輕易破了他努力營造的深氣泡。
「曾笑廉,」我連名帶姓地他,懶得再費一點多餘的客氣,「你是不是對『恩』這兩個字有什麼誤解?」
我向前走了一步,近他,目在他那刻意打理、卻掩不住落魄的行頭上掃過,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清晰:
「恩,是互相尊重,是彼此扶持,是風雨同舟。而不是在我被你媽刁難時,你裝聾作啞;不是在我被外人踢打至有流產風險時,你我大度原諒;不是在你拿著我們夫妻共同財產去補別的人時,反過來說我無理取鬧;更不是在我需要丈夫的時候,你永遠站在別的人邊,反過來指責我這個妻子不夠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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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說一句,曾笑廉的臉就白一分,他試圖辯解:「我……我那隻是……媽年紀大了,小當時確實可憐,我……」
「收起你那套說辭!」我抬手制止他,眉宇間是毫不掩飾的厭煩,「你的可憐,你的善良,永遠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這自私,不恩!」
「至于白頭偕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