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會兒,李慶來找我。
把他跟白芳的份證和存摺扔給我,告訴我去儲蓄所取錢,訂一週後去北京的車票。
「梅子,好不容易去趟首都,咱得帶上白芳,省得把自己扔在家裡,讓村裡人脊梁骨。」
我忍不住冷笑,「當初你跟睡到一個被窩都沒怕被人脊梁骨,現在怕什麼?」
李慶被我氣得一口氣差點憋過去。
白芳卻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了。
抹了抹眼淚。
「慶,既然梅子不想讓我跟著,我就不去了。
「我不想跟爭這些,等你去了天安門,幫我多看兩眼就行。」
李慶哪肯呢,「不行,咱們是一家人,要去一起去,要不就都別去!」
說罷,他氣哼哼地出門去賣糧了。
白芳倚著門沖我笑。
「梅子,年輕時候你都爭不過我,現在老了還得肺癌了,你還想爭什麼?
「你看吧,李慶心裡只有我自己,你要是不懂事,這北京就別想去了!」
拍了拍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瓜子磕著走了。
我開啟存摺。
這些年,賺的錢大部分都花在了李向東和李向南的上。
所以,存摺裡積蓄並不多,只有三萬塊。
李慶不識字,所以存摺是我去開的,寫的是我的名字,但平常卻由他保管。
我正琢磨著今年的糧能賣多錢。
李慶瘋了似的沖了進來。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抓起我就給了一掌。
「白芳吐了!你在湯裡下藥了是不是?
「你怎麼這麼毒?自己得癌癥了,還不想全我和白芳!」
4
我活到五十歲,這是李慶第一次跟我手。
我愣了一瞬,本能地回了他一掌。
「吃的都是一個盆裡的菜,我傻嗎,往湯裡下藥?」
李慶差點氣死,「我看你真是快死了,還敢打你男人!」
我抓起門邊的拖布跟他對峙。
「你冤枉我,還打我,我當然要還手!」
他倔得像頭驢。
「那你說說,要不是你下藥,白芳怎麼就吐了呢?
「難怪白芳說你蔫壞,老天爺都看不過去眼,否則家裡人這麼多,怎麼偏偏你得癌癥了呢!」
我突然沒憋住,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對,我壞,所以我不得好死,得癌癥了!」
大概我笑得太瘮人,加之怕耽誤白芳的病。
Advertisement
李慶罵了我一句神病,急匆匆地走了。
他求村長二兒子開車,將白芳送到縣醫院去【解毒】。
晚上,他們沒回來。
我自己用大蔥炒了蛋,又去村口買了塊豬頭。
吃飽喝足,將日歷又撕下一頁。
離李慶的死期,又近了一天。
再看到李慶的人時,是第二天中午。
他自己一個人回來的,手裡拎著兩袋花生。
花生是我吃的東西,我有些稀奇。
就聽李慶說。
「梅子,是我錯怪你了,白芳吐不是因為中毒,是得胃癌了。」
「你把車票退了吧,咱得把錢省下來給白芳治病,就不去北京了。」
我拿著花生的手一僵。
「老李,你不是說我這個年紀得癌就不用治了嗎?你難道忘了,白芳比咱們還大三歲呢?」
老李掏出煙來點上,猛猛地吸了兩口,嘆氣道,「我知道,給治不給你治,你心裡不平衡,可跟你不一樣。
「為李家生了一雙兒,可你……」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我是個不下蛋的母?」
他悶著頭,不出聲。
而這時,老李的電話響了。
李向東急切地問道:「爸,我媽真得了胃癌?醫生怎麼說?」
老李慢吞吞地回道,「醫生說是晚期,沒啥手的必要,可我還是想再試試。」
「試!必須試!」李向東信誓旦旦,「爸,我這就去借錢,就是砸鍋賣鐵,這病也得治。」
接著,李向南也打來電話,表明了給白芳治病的意願。
想到那天我在群裡看到的聊天記錄,我的心又寒了一層。
老李問我存摺上還有多錢。
「原來有三萬,那天賣糧賺了八萬,總共十一萬。」
我觀察著老李的臉,「如果不夠,就把你那年的賠款……」
老李突然回頭瞪了我一眼,「那錢不行,那是留著我養老的!」
向東和向南跟老李爸那年,老李幸福得找不著北。
後來乾脆去外頭煤礦打零工,想著給孩子們改善一下生活條件。
結果礦井坍塌,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撿回來一條命。
礦主當時給他賠了五十多萬,這錢白芳不知道。
老李讓我用存摺存上,用塑料布裡三層外三層地裹著,藏在了櫃下面。
Advertisement
原本我想著,如果老李非要把這錢拿出來給白芳治病,我就告訴他,說得肺癌的那個人是他。
這樣的話,看他是自己治病,還是給白芳治病。
可既然他跟白芳也留了一手,我也就沒必要現在告訴他真相了。
5
我這些年當年做馬,付出的何止幾十萬那麼簡單。
所以,這十一萬,我也不在乎了。
當即就退了車票,收拾了行李,跟老李返回了縣醫院。
李向東和李向南也趕了過來。
四個人抱頭哭了一通,開始探討病。
老李一接一地煙,一邊咳一邊。
病房裡不止我們一家,我勸他點。
老李當時就發了火。
「謝梅!白芳得胃癌了,這麼大的事我能不急嗎,兩只怎麼了?你是不是希白芳趕死?我看你一點都不難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