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的人,是宋寡婦。
眼裡帶著興和貪婪,看老李的時候,眼睛帶著鉤子。
老李看的時候,也帶著年輕時看我的那子勁頭。
等眉來眼去夠了,老李帶著人去挖坑。
這時,李向南好像想起我和老李才是合法夫妻。
問我,「二嬸,我媽和我爸合葬,你沒意見吧?」
這個「我爸」,指的是李慶。
李慶扛著鎬,咳個不停,一口黃痰吐到地上。
「這事你問你二嬸幹什麼?沒給我生下一兒半的,又進不了祖墳。」
李向南哦了一聲,低頭去給盆裡扔燒紙,沒再看我。
我倒也沒生氣,扯下腰間的孝布,回頭進了屋。
靈棚設在院子裡,天寒地凍的,我都進不了老李家祖墳,我還守個什麼勁兒?
喝了杯熱水,我瞧瞧日歷。
距離老李的死期也就兩個多月了。
我想著,不如提前收拾收拾他的東西。
整理服的時候,我從箱子裡翻出一包診斷書來。
診斷書有二十多年了,是當年李慶在煤礦作業出事故時,在省城大醫院看病時留下的。
當時沒細看,直接全放起來了。
今天,我不想出去挨凍,就想著磨磨洋工。
結果,我在他的檢結果中,看到了幾個字。
「先天輸管閉鎖。」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
連忙拿起手機,在百度上搜了一下。
果然,結果跟我想得差不多。
我突然想起,當初老李剛跟白芳在一起的時候,還嚷著讓白芳給他生一個。
可自從他出事後,就再也沒提過這茬兒。
反而人前人後的,總是說向東向南就是他的兒,所以不想再生了。
很顯然,當初醫生一定是將這個檢結果跟李慶確認過的。
他知道自己不能生。
但是他卻沒告訴過我。
三十年了,他把不能生育的過錯全都推卸到我上,時不時提起我不能生孩子的事,就為了把自己給摘出來。
我的心,簡直涼了。
想了想,我拿著那包診斷書,出去找人。
最先找的,是全村舌頭最長的那個婆娘。
從前李慶總說舌頭比個頭還長,因此,跟李慶一直不對付。
認字,我把診斷書拿給看,問,「剛從櫃子裡翻出來的,老李當年的診斷,我也不知道這東西重要不,你們給看看,要是不重要,我就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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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了看,自己拿手機搜尋起來。
我趁著這功夫,又去找了下一個人……
7
老李挖坑回來的時候,我正哭得撕心裂肺。
見了他,我把鼻涕一抹,沖上去就給了他一掌。
「李慶!我跟你拼了!分明是你不能生,你卻把這盆汙水潑到我上,我給你背了三十年的黑鍋,你還是不是人!
「天殺的,你要是早告訴我,我早就跟你離婚了,我再找一個能生的,現在孩子也老大了!
「可現在怎麼辦,我五十了,還得了癌癥,就因為你,到死我都沒生下一兒半!」
我拍著大哭。
坐在地上蹬著哭。
總之,被全村人罵了三十年不下蛋的母,這份屈辱,我只能靠這種方式來宣洩。
我就是要把老李這點破事張羅得人盡皆知。
我就是,要揚眉吐氣這一把。
老李瞠目結舌,老村長第一個沖上去,將診斷書拍進他懷裡指責他。
「慶啊,你這事辦得不地道啊。」
秋嬸呸了他一口,「梅子當初跟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
眾人一聲接一聲。
「知道自己不能生,還天天罵梅子不下蛋,老李這人忒壞了!」
就連向東向南都冷著臉問。
「爸,你當初說把我倆當親生的,所以做出犧牲,不要自己的孩子,都是假的?
「你是因為生不出,才退而求其次?」
李慶攏著棉襖,蹲在地上不抬頭。
掏出口袋裡的煙,一支接一支地。
他不能生的這個被拆穿了,這比死十個老婆還讓他痛苦。
不知是不是這事打擊了他。
當晚,老李就咳了,而後高燒不止。
連白芳出殯都沒能參加。
我看了看日歷,距離醫生估算的日期還有一個月呢。
夫妻一場,我也想用家裡剩下的錢帶他去看天安門,去遊歷大好河山。
可惜啊,他走不了。
宋寡婦是個熱心腸,每天都來幫我照顧老李。
于是,在老李倒下的一週後,我也「倒下了」。
宋寡婦自告勇住到我家,來伺候我們兩口子,還天鼓勵老李。
說男人生不了孩子不是什麼大事,只要那方面還行,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男人。
我每天來手飯來張口,面一天比一天紅潤,卻看著老李的氣神一天天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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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覺得不大對勁,都勸老李去醫院看看。
老李沒太當回事,「我前幾個月陪梅子看病的時候不是做過檢嗎,人家醫生說我這素質,活到百歲沒問題。」
可後來,我還是給兩個孩子打了電話,想讓他們陪老李再去看看。
結果,他們不肯來。
不但不來,還想著把當初給白芳看病時,一人掏那兩萬塊給要回去。
老李這回生氣了,「那是給他媽看病的錢,他們當兒的不掏,憑什麼我這個當叔的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