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一生,被街坊鄰裡口稱讚為「圓滿」。
丈夫德高重,兒子孝順有為。
可兒八歲時意外溺亡,像一拔不出的刺,在我心頭扎了整整幾十年。
臨終前,兒子俯在我耳邊哽咽:「媽,有件事我瞞了您一輩子……小妹……不是意外!」
那一刻,天旋地轉。
可不等我追問,便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我重回悲劇發生的前一年。
這次——丈夫要孝順爹媽、養弟弟全家、照顧寡婦母子?
我可去他媽的吧!
我只要兒活著,活得比誰都好,比誰都耀眼!
01
他們都說,我男人陳明遠是個好人。
好老師,好兒子,好丈夫。
報紙上白紙黑字誇他,說他工資不高,卻幾十年如一日地資助貧困學生,是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蠟燭。
街坊鄰居也誇,說他不忘本,發達了也不嫌棄我這個沒文化的糟糠妻,真是頂好的福氣。
放他娘的狗屁。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
想當年,我可是王家村的一枝花,爹是村長,哥嫂寵著,人踏破門檻。
最後選了周家,只因他是中專生,在城裡當老師,手裡還有個臨時工的名額,說好了給我。
我爹拍板:「我閨不能一輩子土裡刨食。」
結果呢?
臨時工的缺,轉頭就給了他家老二。
生米煮了飯,我們王家只能認栽。
我爹礙于親家的面,不好撕破臉,反而每年農忙,我大哥都得先去幫陳家地裡那點活計,生怕我在婆家委屈。
他們待我「好」,好得人盡皆知。
婆婆逢人便說:「我們家秀蘭,回來是客,都不用沾手做飯的!」
是啊,不用我炒那一下。
但滿桌的碗筷是我收,滿地的狼藉是我掃,滿盆的油膩是我洗。
而且,陳明遠每個月七十塊工資,雷打不要孝敬他們二十五塊。
兩個老的在鄉下能花多?這好最後落誰兜裡?
而這剩下的四十五塊,也大半沒進這個家。
巷子尾那個死了男人的李寡婦,和那「正在長」的兒子,就像兩個填不滿的無底。
陳明遠那點「好名聲」,就是靠著吸我們娘仨的攢下來的。
Advertisement
家裡還有兩個小的,我又沒工作沒指標。
我只能拼命,誰家要找臨時工,哪個廠子要糊紙盒,我都去。
十指磨得沒了紋路,腰也常年直不起來。
後來政策鬆,我憑藉著手藝,接些紉活。
終于能偶爾給孩子們買個包子,扯塊花布做件新裳了。
可我不敢讓陳明遠知道。
他說那是「投機倒把」,不是正道。
我以為,咬牙忍著,日子總會好起來。
那天,我接了個急活,要上門給人家趕製一件結婚穿的的確良。
我叮囑小敏:「乖乖在家寫作業,媽媽很快回來。」
那麼乖,點點頭,瘦小的子趴在桌上。
誰能想到,這一眼,竟了最後一面。
等我趕到,河岸邊已經圍滿了人,那小小的被水泡得發白、冰冷。
是我害死了。
如果我沒出門,如果我在家看著……
從那以後,我把紉機鎖進了雜間,再也沒過。
陳明遠紅著眼圈寬我:「秀蘭,是意外,不怪你,別鑽牛角尖。」
連兒子也學著他爸的樣子,小手拍著我的背:「媽,不是你的錯。」
可怎麼就不是我的錯呢?
那之後,我了啞,了真正的老黃牛。
活著,也像是死了。
許是老天都看不下去我這窩囊樣。
02
再睜眼。
土黃的牆壁,印著「先進工作者」的搪瓷缸子,窗外悉的廣播聲……
我猛地坐起,心臟狂跳,衝到隔壁小屋。
床上,小敏蜷著,睡得正香,小脯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暖的,活的。
我死死捂住,眼淚決堤,卻不敢發出一聲音。
小敏明年就可以上三年級了啊!
我看著眼前的小敏,正小口小口地喝著一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筷子在鹹菜碟子裡猶豫半天,才夾起最小的一。
而建軍碗裡的粥明顯稠得多,手裡還拿著半個金黃的玉米餅子。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
前世我竟從未注意過!
家裡糧食定量,建軍又是男孩,正在竄個子,我潛意識裡總覺得他該多吃點。
卻忽略了我的小敏,一直在地把糧食省下來給哥哥和媽媽!
「小敏,吃這個。」
Advertisement
我把自己的那個玉米餅子掰了一大半,塞到手裡。
建軍愣了一下,抬頭看向我。
小敏更是睜大了眼睛:「媽,你吃,我……我飽了。」
「讓你吃你就吃。」我心裡酸得厲害,「以後有媽在,不會再讓你肚子。」
飯後,我開始翻箱倒櫃。
在五斗櫥最底下那件陳明遠不捨得穿的中山裝口袋裡,我找到了這個月的剩餘——十幾塊錢和一些零散糧票。
他把大部分工資,又「補」出去了。
我冷笑一聲,將錢票仔細收好。
這時,門外傳來了悉的腳步聲。
03
「陳老師在家嗎?真是不好意思又來打擾您……」
是李寡婦。
我深吸一口氣,臉上沒什麼表地走過去打開門。
李寡婦拉著兒子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笑:「嫂子在啊,陳老師他……」
「他不在。」
我擋在門口,沒讓進來。
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態度,愣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