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我真的慌了,小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怎麼會讓別人罵小姨?
我拼命搖頭,夾了一大筷子帶著味的冬瓜就往裡塞。
甜甜的冬瓜裹著豬油的香氣,那滋味得呀,直往我骨子裡捉,我忍不住地晃了晃小腦袋。
小姨看我吃得狼吞虎嚥,小聲嘟囔了句‘缺德帶冒煙的玩意兒,孩子跟他們真是遭罪,還不如路邊的野孩子’。
我沒聽清,疑地眨了眨眼:「小姨,你說什麼?」
小姨魯地翻了個白眼:「吃你的。」
把碗裡的飯撥給我一半,又把菜裡的全部挑到我碗裡,給我夾脆脆的青瓜,帶著豬油香的冬瓜。
只要桌面有的,小姨都給我夾,不一會兒,我的碗就冒起了小尖。
「小姨,我吃不下了。」
小姨停下了給我夾菜的筷子,瞥我一眼:「吃這麼。」
我愧疚地低下頭,不一會兒卻忍不住咯咯笑出聲。
「傻乎乎的。」
小姨大口吃著飯菜,空評價了一句。
「小姨也吃。」我朝小姨笑得格外甜,把碗裡的夾了一半放回小姨碗裡。
4
小姨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在城裡找工作時,總要把招工啟事上的字一個個描下來,帶到識字的人家去問。
人家一看就搖頭:這要國中畢業證呢。
可小姨一天學也沒上過,
那年月,村裡的姑娘們像地裡的韭菜,一茬茬被割去換了彩禮。
十六歲的小姨半夜著牆頭,看著鄰家姐姐出嫁時哭紅的眼睛,把包袱往腰間一紮,踩著水就進了城。
為了在城裡生活,小姨特別拼,只要能掙錢,再苦再累都不怕。
菜市場的鐵皮棚子下,小姨的攤位總是最早亮燈。
烈日當空的正午,熱浪蒸騰,不一會兒就讓人汗流浹背,菜市場裡來買菜的人漸漸稀。
大多攤主都收拾攤位回家,等著下午涼快些再出來營業。
可小姨不。固執地守在攤位前,多堅持一會兒就能多賣出去一點。
晚上也是直到天完全黑了,徹底沒客人買菜了,小姨才會收攤。
九月是南方最熱的一段日子,小姨依舊守著菜市場謀生,我也轉了家附近的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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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給我三塊錢,讓我在樓下的麵館吃一碗榨菜麵當午飯。
小姨中午不回家,就著涼水吃乾的饅頭。
這麼吃了一星期,我既心疼小姨,又心疼錢。
這可是整整三塊錢啊,買冬瓜,夠我們吃兩天;或者買兩個西紅柿買兩個蛋,就是香噴噴的一頓西紅柿炒蛋。
說幹就幹,這天中午我沒去麵館,而是用小姨給的三塊錢自己做了個西紅柿炒蛋,又蒸了白花花的大米飯,拿出飯盒給小姨裝好,就往菜市場跑去。
遠遠地我就看到了小姨。
塑膠棚下的溫度說也有四十度,水泥地面也蒸騰著熱氣。
汗水在曬得通紅的臉上衝出幾道淺痕,藍布衫的後背已經溼,在瘦削的脊樑上。
見到跑得滿臉通紅滿頭大汗的我,小姨驚訝:「你怎麼來了。」
我著氣:「小姨,我給你送飯。」
「送飯?」
小姨開啟飯盒一看,裡面是滿滿一大盒的白米飯,上面鋪著紅豔豔的西紅柿夾著金燦燦的蛋,一人的香味撲鼻而來。
見小姨驚訝的表,我藏不住角得意的笑。
我本以為小姨會誇我,下一秒卻板起了臉:「誰讓你去廚房的?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我真的會!」我固執又自豪地解釋,「以前在家都是我燒飯洗碗洗服的。」
小姨頓了頓:「可你還沒灶臺高。」
我驕傲地了小脯:「我用板凳踩著燒的。」
小姨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我,我不懂為什麼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只是催促:「小姨,你快吃呀,冷了就不好吃了。」
小姨還沒說話,還有幾個沒走的攤主卻留意到了這邊靜。
「翠芬這是你家娃啊?真孝順。」
「你命好,雖然現在咱們是苦了點,但有這種孩子,你以後要福的。」
小姨大口大口吃著飯,不以為然:「以後的事誰說得準,現在就是個討債鬼。」
過了一小會兒,又補充道:「娃可會讀書哩,期末考雙百分,老師都誇聰明。」
「那是要好好供的!」一旁的豆腐攤主大叔聽見便連連點頭,皺紋裡夾著汗珠順著古銅的臉頰落,我們窮人就指著讀書改變命運!」
小姨和他們說說笑笑,生活雖然艱苦,但也有不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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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完全聽得懂他們在聊什麼,于是跟著傻笑。
事就這麼定了下來,我每天燒了飯給小姨送一份,兩人都有得吃,還實惠又味。
有時天實在太熱,我還會給小姨他們帶一壺涼白開,攤主們一起分著喝。
日頭這麼烈,他們帶出來的水早就喝了。
這些人是絕不可能捨得花錢買水的,乾地咽幾口口水,熬到晚上收攤。
一大壺涼白開分進每個人的水杯裡,大家咕嚕咕嚕喝一大口,舒服地呼出一口氣,然後發自心地謝謝小姨,市場都是歡樂的氣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