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半晌，我才聽清中年男人哈哈大笑的一聲：
「小林啊。
「你說說你，也二十好幾了，怎麼還跟沒見過人似的？」
16
那聲音像是炸開在我耳邊。
在沉沉夜裡，格外刺耳而尖銳。
中年男人又對溫姐姐說：
「下雨天路上髒得很，皮鞋都弄溼了。」
溫姐姐就蹲了下來。
用子的襬，無聲拭男人的皮鞋。
我恍惚想起，很久以前那晚，我們一起吃路邊攤。
街邊有人擺攤賣T恤。
我對哥哥說，他的服舊了，要不要買一件。
哥哥不願意要。
溫姐姐就挽著他的手臂笑說：
「阿照長得好，穿什麼都好看。」
那時候我覺得，溫姐姐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亮。
鞋子上的泥漬被掉後，男人一腳踹開的手道：
「行了行了。
「你說說你，明知道下雨，也不知道給我帶條巾。」
溫姐姐的晃了一下。
掌心過地面，再狼狽起。
我看到哥哥垂在側的手。
用力攥了拳，似乎下一秒就要揮上去。
但男人又開了口道：
「你爸心臟看得怎麼樣了，醫藥費還夠？」
溫姐姐垂眸應著：
「已經好轉了些，多虧了您。」
哥哥死死攥拳的那隻手，只餘下無聲的慄。
他送溫姐姐和那個男人上車。
我混在夜裡，悄悄跟近了些。
溫姐姐給男人開啟後座車門，讓他上車。
再經過哥哥旁，要去駕駛位。
哥哥的聲線，在這一瞬急切嘶啞：
「我送林夕去孤兒院的那筆錢，還回來了。
「你……你要是有困難需要錢的話……」
溫姐姐輕聲打斷了他的話：
「林先生，我不需要了。」
哥哥的形猛地震。
他張了張，再沒說出話來。
沉夜裡的雨點像是刀子，在他臉上劃開一道裂痕。
溫姐姐走過他旁，低而迅速道：
「小夕不是壞孩子，你對好一點吧。
「對……對自己也好一點。」
車子駛離。
隔了很久很久，哥哥還站在原地。
他手上的傘掉到了地上。
大雨從他頭頂淋下，淋溼了他的全。
他好像覺不到。
我想幫他把傘撿起來，想幫他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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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很清楚，他現在大概最不想見到的就是我。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終于有了點反應。
失魂落魄，沿著長街一直往前走。
我本能跟了上去。
不敢太近，只隔著點距離，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就像是很多年前那天。
爸媽死了，他揹著書包要離開大山。
我驚慌失措，追著他走了十多裡。
我那時只是覺得。
那一次要是沒有追上，我大概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而這一次，我也是這樣覺得。
要是追不上他，不能跟著他。
我大概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17
我不知道跟著他走了多久。
直到，瓢潑大雨漸漸轉小，再是雨停了。
霓虹燈熄滅了大半，車水馬龍轉為漫長街道上的冷寂。
經過一便利店時，哥哥進去買了酒。
他坐在路邊無聲地喝。
風吹他的額髮，吹得糟糟的。
他頭髮長長了，又忘了去剪。
從前有溫姐姐提醒他，現在他沒有溫姐姐了。
酒一瓶一瓶見了底，我看得心裡揪得難。
想攔他又不敢。
他終于喝多了，手上晃不穩丟下了酒瓶。
剩下的小半瓶酒，一半流到了地上，一半還留在瓶子裡。
他的頭倒到了上。
好像是有點睡著了，又好像在哭。
良久，他迷糊手，去還剩下一點的那隻酒瓶。
我覺他應該不清醒了，終于沒忍住走上前。
我將那些空酒瓶，連帶著還剩下一點的那隻瓶子。
一起撿起扔進了垃圾桶裡。
我拼盡了全的力氣，才終于勉強將他攙了起來。
打了車，送他回去。
他這些年瘦得厲害。
否則以我如今的力氣，大概再用力，也不可能扶得他。
回了出租屋。
我怕他從沙發上下去，將他放到了我床上。
我渾力氣被空，癱坐到了床邊。
我看著他喝多了酒卻仍是蒼白的臉，忽然想他以後可怎麼辦。
我快要死了，溫姐姐也真的不要他了。
這麼多年，他對溫姐姐好。
上說恨我，卻也總捨不得虧待我。
他唯獨總學不會對自己好。
以後，連個勸他菸喝酒，勸他不要淋雨的人都沒有了。
我呆呆坐了良久，再給他煮了醒酒藥。
倒了水，給他了臉和手。
他一直沒有反應。
似乎因為酒的緣故，真的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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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不到其他能做的了，起想要離開。
他卻忽然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回過頭，看到他睜開了眼。
眸迷茫，顯然還並不清醒。
哪怕這樣，他仍是有些生氣地質問我：
「又跑，飯吃了嗎？」
我形倏然一僵，一瞬通紅了眼。
我剛跟著他走出大山的那幾年。
離了媽媽的管束，不再有爸爸的毒打。
我像是一隻猝然從籠子裡跑出去的鳥，任胡鬧過一段時間。
我看著哥哥跟小混混打架。
學著他的模樣，跟校外的生逃課上網。
那之後，哥哥就開始盯著我。
有時他氣極了在校外逮住我，怒瞪著我好半晌。
到最後，又只冷著臉問我：「飯吃了嗎？」
那之後，他似乎就很再跟小混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