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天子可得長生。
「你爹已被煉燈油,至于你娘……
「即將為天子的新後。」
一荷停了口,咒文中斷,鏡中遊魂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覺得自己聽不懂那遊魂的話。
什麼,被煉了燈油?
反復思考,腦子裡打了一個又一個結,還沒有想通,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其實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流淚。
應當算不得哭吧?只覺得心口悶悶的,想起小時候,爹帶到屋頂上看星星。
連勺子的北斗七星,拖著尾往下掉的掃把星。
「掃把星是兇星,大家都不喜歡它。」
「爹也不喜歡嗎?」
「說不上喜歡不喜歡。」
「為什麼呢?」
「它升它落不過是行它的道,人看似是給它定罪,其實是在給自己的心定罪。」
一荷抬頭看天,一片雲都沒有,漫天星斗兀自亮著。
很漂亮,但從此不再喜歡。
咬著,咬得滿是才沒有嚎啕出聲。
一荷胡去眼淚,走回破廟,將那柄短劍抱進懷裡,勒得骨生疼。
明天開始,就沒有時間難過了。
5
皇宮在羨都,距離一荷所在的村莊兩千多裡,一段水路一段陸路,約莫要花掉一兩銀子。
一荷所有積蓄只有白銀二兩七錢,還得預留一些到羨都開銷。
為了省錢,找到船老大,說要做工抵一些路費。
船老大姓朱,是個人。
朱老大不缺工人,但行走江湖多年,頗有義氣,願意幫一荷一把。
一荷剛省下一筆路費,還沒來得及開心,就做了賠本的買賣。
救下一個躲在缸裡上船的孩,替付了船資。
孩名小兜子,瘦得皮包骨,一笑皮就皺起來,醜得可憐。
小兜子去羨都是為了找爹孃。
「宮裡的娘娘要蓋宮殿,爹孃就被人抓走了。
「村裡的老人說,所有人的家裡都是男人做主的。所以我才要去找皇帝,我要他管一管自己的婆娘,放了我爹孃。」
小兜子說著,用袖了眼睛,齜牙咧地笑起來。
淚水錯開努力撐起的角,到下上,滴到肚子上,將灰的裳洇黑。
村裡的老人還說過,手不打笑臉人,小兜子憑借這個智慧逃了很多次毒打,就總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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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荷只覺得這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真貴,花了整整六百文。
6
小兜子第一次當付了錢的客人。雖然付錢的是一荷,卻很是心疼,發誓要把花出去的都吃回來。
三天兩頭往廚房鉆,吃得滿油汪汪,倒也有良心,不忘給一荷帶只回來。
一荷啃著,總覺得哪裡不對。
小兜子每天吃這麼多卻不見胖,臉還是寡黃寡黃的,四肢還是細細的,只有肚子越來越圓。
又過幾天,小兜子抱著肚子疼得哭起來。
朱老大派了大夫過來。
大夫聞問切一番,沒說話。
一荷問他該吃什麼藥,卻見他擺擺手。
「沒救啦,準備後事吧。」
原來小兜子吃過觀音土。
離開村子後就混在流民堆裡一起北上。
運氣好時能喝到城裡富人施的粥,運氣不好的時候就只能喝水充。
最後實在急眼了,跟著流民一起吃了觀音土。
大夫說:
「觀音土吃進去之後會黏在腸子上,排不出來了。吃得越多,腸子穿得越快。
「能活到現在才病發,已經算運氣好了。」
小兜子聽完,忍著劇痛,嘿嘿一笑,求大夫別收一荷的錢。
大夫年紀輕,心腸還新鮮,嘆了一聲離開了。
「姐姐,早知道這樣,怎麼著也不能讓你花那六百文。
「姐姐,我再求你一件事,若你去到羨都,見到了皇帝,能不能替我求求他,放了我爹孃?」
一荷看著瘦削髮黃的臉,說:「小兜子,想蓋宮殿的是皇帝,不是娘娘。能抓人的是皇帝,也不是娘娘。你求他,我求他,都沒有用。」
小兜子急了:「那怎麼辦?」
一荷從行囊裡拿出銅鏡,問:「你想知道你爹孃的訊息嗎?」
鏡聽之,讓凡人同神仙一般,能召遊魂,能知曉千里之外發生的事。
可凡人不該擁有這樣的力量,所以每行一次鏡聽,施者就要折一次壽。
這也是一荷要等母親來信才施的原因。
已經為這個萍水相逢的孩花了六百文錢,現在又要為折幾年壽。
一荷罵自己蠢。
聖人都說過,窮則獨善其,達則兼濟天下。
一窮二白,做什麼濟世救人的事?
可是,小兜子的眼睛亮亮的,問一荷:「我真的能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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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船行江上,遊魂比陸上多。
鏡子裡進來好幾只,你推我我撓你,臉著臉,嚇得小兜子忘了疼。
一魂開口:「你爹……」
另一魂搶答:「死啦!」
「你娘……」
「也死啦!」
「築墻的楨木倒了……」
「你爹被了泥!」
「滾燙的湯鍋倒了……」
「你娘被燙穿了臉皮!」
小兜子黑亮的眼睛黯淡下來。
對一荷說:「姐姐,我往後不想笑了。」
一荷抓住的手:「你不想報仇嗎?活下來,我們一起去報仇,好不好?」
小兜子卻說:「姐姐,我太疼了。」
太疼、太累,也就沒有力氣恨。
小兜子覺得,報仇不是普通人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