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衡侯段翊從花樓帶回的外室。
五年間,為他青燈,延綿子嗣。
床笫廝磨間,他也曾予我許諾:
「容娘,我定幫你去罪籍,堂堂正正迎你進門。」
起初我是信的。
直到看到段翊帶著許兒從汴京最恩寵殊渥的郡主馬車上下來。
段翊眉眼含笑,牽著旁小小人兒:
「既然許兒這麼喜歡郡主娘娘府裡的八寶鴨,那想不想郡主娘娘做許兒的娘親呢?」
我懷中漿洗好的灑了一地。
如此甚好,帝繼位,懸榜求賢。
我也可安心應召宮了。
1
撣去溼上的塵土,就好似從未掉落過。
可我知道,塵泥不潔,髒服上會染病的。
是時候做出決斷了。
段翊第一次帶著許兒去郡主府赴宴那天,很好。
我特意換了件簇新的,想著或許能一同去見識一下。
可他眼皮也未抬,指尖在案几上不耐地輕叩了幾下:
「那樣的場合,你就不必去了。省得平白給人添了談資。」
我怔在原地。
腔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酸難抑。
他一番話也是在提醒我。
我不過是他養在別苑的一個外室。
能夠為他生兒育,已是他對我莫大的恩典了。
可我沒想到,親手養大的孩子竟也會生生往我心口扎。
「阿娘,您要是去了,那些夫人們會不會笑話爹爹,連累爹爹呀?」
段許託著腮,一雙被錦玉食養得清澈亮的眼睛,將我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
從那日起。
衡侯府與郡主府的馬車便愈發頻繁往來。
有時並轡踏青,有時對弈品茶。
直至今時。
2
回到院裡,段翊已經同孩子們坐上了食案。
席間擺著郡主府送來的淮揚時鮮。
段許輕哼出聲,嗤笑著妹妹段裕不識貨:
「這可是郡主娘娘家廚的手藝,阿娘那些清粥小菜怎比得?」
「你當初要是跟我與爹爹一同回了侯府,就不會像這般沒有見識了。」
段翊看著兩個孩兒爭執片刻後,才不不慢開口:
「許兒,你也莫要怪你阿娘沒有見識。」
「畢竟是花樓出……」
我輕聲,一桌人紛紛側目。
滿室寂靜,連兩個孩兒都僵住了。
段翊話說一半,看我出現,侷促地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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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但畢竟生你一場,以後莫要再這樣說阿娘了,懂了嗎?」
段許不不願垂下頭。
段翊神瞬間恢復往常,正往我碗裡夾菜:
「容娘,快坐下嚐嚐鰣魚。」
哪怕只是坐在食案前,他也似一副工筆描摹的畫般。
下頜的線條清雋剋制,長睫垂落。
卻字字如刀,直往我心窩裡捅。
3
段翊知我最介懷這段不堪的過往。
卻仍像隨手摘下一顆果子般,將往事直白地曝曬在了兩個孩子懵懂的目下。
我抿著,沒有再言語。
頭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咽不下,也吐不出,只留下滿口苦。
我和段翊原本也算得上門當戶對,青梅竹馬。
直到那一年。
闔家遭難,父親冤死在了獄中,母親病倒。
我隨著府中的親眷一同被發賣到了花樓。
月樓裡的媽媽渾不似阿爹口中的孔孟聖賢。
我這才知道。
書外原來有個吃人的世界。
後來段翊將我救了出來,安頓在了城南別苑。
他給了我田契,替我料理母親的後事。
那時,我便想著,這份恩無論怎樣都還不上。
哪怕是為奴為婢。
亦或是屈居別苑做一個沒有名分的外室。
4
後來,我在別苑住了下來。
起初,他見我褪去一珠翠釵環,雙目失神地站在廊下,心疼得把我擁進懷裡……
「容兒不怕,如今把你安頓在這裡只是權宜之計。」
「我定會為你籍,再風風地娶你為妻。」
後來,我在小小別苑為他誕下雙生子。
他沒有第一時間去看孩子,反而欣喜地吻住我眼睫:
「容娘,是我讓你遭難苦了。」
後來,我便這樣自我欺哄,在這一方死角屋簷下,守著自己的小家。
直至兩年前,段翊想把一雙孩兒接回府中養大。
畢竟同我一起沒名沒分也不是長久之計。
可裕兒抱著我的雙又哭又鬧。
說什麼都不肯離開。
就這樣,哥哥段許跟著段翊回了侯府。
妹妹段裕隨我一同留在了別苑。
日子久了,段許也不似兒時那個整天黏著娘親的孩子了。
段翊時常帶著他一同回來小住。
每回他來前,我總要提前好幾日準備。
給他換上嶄新製的枕巾,擺上他最喜歡的磨喝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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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的是,親手做他兒時最的桂花栗糕。
小時候,他總搬個小杌子坐在灶邊,眼看著糕點出籠,燙得直吹手指也要和妹妹搶上第一塊。
如今,我依舊會仔細地把糕點裝進攢盒,塞進他們回府的馬車裡。
他接過時,會甕聲甕氣地道一聲有勞。
禮儀周全,挑不出錯。
卻也尋不回半分從前的親暱。
那日,送走他們後。
我路過西街破敗的城隍廟時,看見幾個衫襤褸的乞丐正圍坐分食。
那隨意被丟在髒汙地上的攢盒,如此眼。
蓋盒上是我親手描摹的瘦竹,已被汙泥糊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