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翊見我面,一貫凜若寒霜的臉容了些許。
他指了指那盞燈:
「今日猜燈謎贏來的,許兒說什麼都要給你帶回來。」
段許頓時喜笑開湊來我前,仿若前幾日的齟齬不復存在。
「是爹爹教我的,孩兒的生辰,是阿娘的苦難日。」
「阿娘最喜歡花燈了,許兒把燈送給阿娘,阿娘就不會同我置氣了,對不對?」
我笑了笑,手了他的頭,沒有開口。
7
去歲,先帝駕崩。
先帝子嗣單薄,唯有中宮所出的一位公主。
而懷王勢大,其長樂郡主因此恩寵冠絕京城。
朝野皆以為,懷王終繼大統。
豈料先帝臨終一道詔,震天下。
竟是公主踐祚,了開國以來第一位帝。
帝登基臨朝,第一件事便是力排眾議,頒下求賢令:
「自古立賢無方,何以獨取鬚眉,偏棄巾幗?」
「今朕開制舉,廣納天下才俊,無論出,唯才是舉。」
一時間,汴京子學讀書之風悄然興起。
宮中亦設史、之職。
朝廷設「特科」,無論書生或是小娘子,皆可遞上名帖參考。
我自知這是唯一出路。
幸而爹爹昔日在朝亦為文,無論家中兄弟姊妹,他都一視同仁送往私塾聽講。
他得閒時,也會親自執卷,為我開蒙解字,授我句讀。
那些沉埋多年的經史章句,而今也重現心頭。
這段時日,我日日夜裡秉燭溫書,便是為了這一刻。
只不過,未等我遞出名帖,宮裡的傳召先來一步。
8
殿閣,我依禮深深跪伏。
裕兒也學著我,小小的子匍匐在一旁。
那座上的子不過雙十年華,眉目清正,氣度沉靜。
唯有一雙眼睛,著遠超年紀的威儀。
明明從未見過,卻讓我莫名到一悉。
靜了片刻,帝聲音不高,卻清晰可聞:
「你……可是謝太傅家的,謝始容?」
我渾一,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咬牙關,不敢應答。
罪臣之的份,一字不慎,恐會連累裕兒。
「抬頭回話。」
帝聲音並無斥責,反而緩了緩。
「朕年時曾隨母後聆聽過謝太傅講學。太傅學貫古今,風骨斐然,門下桃李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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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一直相信,當年那場禍事,必有冤。只可惜……」
輕嘆一聲,「彼時朕尚年,力所不及。」
起,一步步走下階,直至停在我面前。
「如今,朕既繼承天命,自當撥反正,任用賢才。」
「謝家舊案,朕已命人暗中重查。」
出一隻手。
「謝太傅的才學與風骨,不該就此湮滅。我看過你作的文章,那策論,頗有見地。宮中新設文瀚司,正需秉筆之才。」
「你,可願宮?」
我猛地抬起頭,一時間竟忘了殿儀,怔怔地著。
帝目平靜篤定,那裡沒有憐憫,只有認可與堅定。
眼眶驟然發酸,我再次深深叩拜,千言萬語梗在頭,最終只化作抖的一句:
「罪……民謝始容,叩謝天恩!」
9
領著裕兒回到別苑時,日頭正高。
心頭那塊了多年的巨石彷彿被移開了一道隙,出了一亮。
我有些雀躍地開始收拾行囊。
其實也沒什麼能帶走的。
不過幾件素淨裳,一些必要的文書。
可院門卻在此時被毫不客氣地推開。
竟是長樂郡主。
往日我與素來無甚接,為何竟能找到別苑來?
帶著幾名健壯的僕婦,徑直走來。
「你果然在此。」聲音清脆,卻字字珠璣。
「段許生辰那日,畫舫之上,本郡主便瞧見你了。」
目掃過我放在桌上的行囊,邊勾起一抹譏誚:
「本郡主倒要看看,你這又是耍的什麼狐把戲?莫不是以為換個地方,就能故技重施,引得侯爺再把你迎回去?」
我垂下眼,將裕兒拉至後,不與爭辯。
步步近,環佩相鳴。
「衡侯風姿卓然,弱冠封侯,是這汴京城裡多閨秀的春閨夢裡人。他前程無量,是以輔佐陛下,青史留名。」
上下打量,角譏諷更甚。
「而你?一個從腌臢爬出來的賤人,就算僥倖生下了孩子,也洗不掉骨子裡的賤籍味兒。」
停在我面前,目如刀,一寸一寸刮過我的臉頰:
「段許倒是個好苗子,侯爺對他期許頗深,我瞧著他亦是歡喜。」
「可他有你這樣的生母,終究是一輩子洗不掉的汙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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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郡主既將為他嫡母,便容不得這瑕疵存在。」
10
「本郡主還聽說,你淪落風塵前,竟是罪臣之?」
「呵,真是晦氣沾,禍延三代。留你在世,便是侯爺前程的患,是段許日後被人指摘的話柄!」
斂下心神,往後招了招手。
後僕婦猛地上前,手中端著托盤。
上面是一細長尖銳的銀針,旁邊的不是胭脂水,而是一疊幽深刺目的墨膏。
那墨膏氣味怪異,分明就是專用于黥刑的墨!
「既然曾是罪籍,今日便讓你有個罪籍該有的樣子!」
饒有興致地抬眼著我。
看著那冒著寒的銀針,我駭然後退。
兩個僕婦撲了上來,死死扭住我的胳膊。
我拼命掙扎側頭,針尖劃過耳後,一陣陣火辣辣的刺痛襲來,溫熱的瞬間蜿蜒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