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真是傻,這個家靠著誰還看不明白。跟著阿娘去和西北風嗎?」
裕兒氣得渾發抖,小臉淚加,卻字字清晰:
「哪怕跟著阿娘吃糠咽菜,我都願意!」
再看段翊父子一眼,我都覺得噁心。
我抱著裕兒,決絕地踏出了大門。
哪怕前路再晦暗不明,我都不是一個人了。
13
我帶著裕兒應召宮。
幸得陛下開恩,許我把裕兒帶在邊。
白日我執掌籍一職,起草謄錄文書,裕兒也有嬤嬤照看。
夜裡歸來,總有小人兒早早守在門口,甜甜地喚一聲「阿娘」。
至于額上的傷,太醫也來看過了,說是好生養護便無大礙。
這日恰逢休沐,裕兒小聲地告訴我,想去樊樓吃四喜丸子,我笑著應允。
帶著走在汴京街頭,恍如隔世。
半月前,我還是屈居別苑見不得的外室。
如今,我竟也能靠自己,撐起兒的一方小小天地了。
樊樓熱鬧依舊,我們剛座,樓下便傳來腳步聲。
抬眼竟是段許。
他一板正的錦袍,被幾個僕從簇擁著,卻出幾分孤零零的意味。
想來段翊平時事務繁雜,無法事事陪同。
他腳步忽地頓住,像是剛注意到了我們。
那雙眼睛倏地睜大,抿,眼眶泛紅,包滿了兩汪搖搖墜的淚,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明明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卻漫開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過了半晌,他終是怯生生挪到桌邊,低頭絞著帶,聲若蚊蚋:
「……阿娘,妹妹,你們怎麼不在別苑了,我去找過你們,可你們都不在了。」
「阿娘,你是不要許兒了嗎?」
我仿若未聞,只對一旁的小廝輕聲道:
「勞煩,將桌上未的菜,再加一份四喜丸子,打包帶走。」
段許猛地抬頭,蓄了許久的淚滾了下來。
我已然起,牽起裕兒,從容離去。
14
自那日爭執,容娘竟真的抱著裕兒離開了。
當時段翊以為,那不過是氣極了,故意做給他看的罷了。
就像從前一般,只要他冷一冷,晾一晾,總會先下來。
他立在空的別苑中,心中一陣煩悶。
別苑家僕一併派出找了數日,竟一點訊息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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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介流,還帶著個孩子,離了侯府庇護,又能去何容呢?
段翊不安地按了按眉心。
那日他拉著向郡主低頭,全然是為了保全與孩子。
長樂郡主縱,其父懷王權傾朝野。
如若不擺出些姿態,郡主豈會善罷甘休?
裕兒傷,他豈能不痛!
可痛歸痛,眼下最要的是穩住局面。
這數月的苦心經營,斷不可功虧一簣。
罷了,既然執意要走,就在外頭壁吧,左右離不開汴京。
等吃幾日苦,些冷眼,自會想通誰才是的倚仗。
15
兩個月後,英國公府太夫人七十大壽,廣宴賓朋,段翊與長樂郡主也在邀之列。
席間香鬢雲影,觥籌錯,盡是些虛與委蛇的客套。
段翊坐在上首,心不在焉地應酬著,直到一旁幾位夫人們的低語斷續飄來:
「聽聞宮中那位新晉的掌籍很是了不得,戶部積多年的江南漕糧爛賬,竟被梳理得條理清晰,連陛下都讚不絕口呢。」
「陛下仁厚,恤養孩兒不易,竟破例允那孩子宮旁聽,這等恩澤,實屬罕見。」
「今日還是老太君面子大,連這位深居簡出的掌籍大人都請了。只是這滿座淑媛,竟不知道是哪一位?」
子如今也能任掌籍了?段翊漫不經心地聽著,心裡掠過一極淡的厭倦。
不過又是一個憑著些機巧或別的什麼手段,汲汲營營于前的子罷了。
他的容娘,此刻不知在哪的窄巷陋室中,為明日的生計發愁吧?
如此也好,等在外頭多看看這世道,才能明白,自己與這些人相比,終究是雲泥之別。
他這般想著,目下意識地掃過滿堂,卻未在任何一停留。
長樂郡主正在含笑與他說些什麼,他微微側首,展現著恰到好的專注。
只是心神早已飄遠。
16
英國公府太夫人壽宴,我亦出席。
宴至中途,我避開人群,走到水榭邊氣。夜風拂過池面,帶來一涼意。
「容娘?」
後傳來悉的聲音,帶著三分驚疑。
我轉,對上段翊復雜的目。
他快步上前,視線在我上素打了個轉,眉頭蹙起。
「你如何在這?」
隨即恍悟:「你……是為了活計,在此做雜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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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兒呢?你白日做活,將丟在何?簡直胡鬧!」
他頓了頓,上來就抓住我的肩:
「聽話!莫要再跟我賭氣了,隨我回府。」
我反手甩開,好笑地看著他。
「裕兒在何,就不勞侯爺費心了。」
我的聲音平靜無波:
「侯爺莫非忘了,那日裕兒在你眼前頭破流,你又是如何在貴人面前管教我們這些個下人的。」
他臉驟變,翕想要辯解。
可還未出聲。
一抹緋影行至近前。
「我當時誰在這裡,怎麼,侯府的逃奴,竟跑到英國公府來了?」
輕笑,目似看一件對象般上下打量我。
「有些人骨子裡就是下賤,離了侯府,也只能做這些伺候人的活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