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郎就笑。
雲郎生得極好看,紅齒白的。
好看到我一見到他,就想立刻給他生個兒。
兒像爹,我們的兒,一定像他一樣溫潤又好看。
可雲郎不著急。
他細細把著我的脈。
「娘子虛,再調理調理也不遲。我可不想生了兒,沒了娘子。娘子要長命百歲,跟著我福呢。」
雲郎重我,婆母也待我格外寶貝。
一日三餐照著方子燉藥膳,恨不得吹涼了喂我裡。
鄉民重雲郎,見了我也都是恭恭敬敬,客客氣氣。
養我長大的嬸娘都說:「你一個孤,自小吃了上頓沒下頓,嫁去孟家,竟掉進了糖罐。」
可我的糖罐,竟猝不及防地摔碎了。
三年前,雲郎為了尋一味很稀罕的藥,親自上了山。
就再也沒回來。
鄉民們四搜尋,只找到一隻鞋子和一灘跡。
他們說,山中狼多,怕是骨頭渣子都被狼銜走分食了。
婆母急火攻心,一命嗚呼。
門庭若市的濟安醫館,一下子寂靜下來。
了困住我的一棺。
我瘋了。
像行走,每日在山野間搜尋,想找回我的雲郎。
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將他帶回家。
找不回雲郎,我也不活啦。
許是上天不想我死。
那日,我竟真的在山腳下撿到一個墜崖垂死之人。
他一白,像雲郎走的那天穿的一樣。
滿臉汙中約看得出白皙。
我像瀕死的人突然重獲呼吸。
抱著他,哭得很大聲。
我拍打他的臉:「喂,你什麼名字?」
那人掀起沉重的眼皮看我一眼,氣息微弱地吐出兩個字。
「雲……遲。」
雲郎,雲郎。
是我來遲了。
7
數不清自己昏睡了多日。
睡醒時,耳朵能聽見周圍吵吵嚷嚷。
眼皮卻似有千斤重,怎麼也掀不開。
稍有點意識,就會被人扶起來,灌一碗苦得要死的湯。
喝完又沉沉睡去。
終于有一日,恢復意識之時,口中被塞了塊甜甜的東西。
「先生說,今天起,可以給娘子喂些點心啦。」
那點心又甜又脆,口即化。
只是給得太,吃了還想再要一塊。
這一急,竟一下子睜開眼睛了。
眼前是「懸壺濟世妙手回春」的牌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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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充斥著熬煮湯藥的苦香。
分明是濟安醫館。
背對我坐著一個人,形高挑,穿一月白衫子,正在給人看診。
「雲郎……」我掙扎著想坐起來。
床邊兩個攥著糕點的小藥眼睛一亮,回頭嚷道:「先生,娘子醒啦!」
穿月白衫子那人起,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我床前。
一雙眸子直直進我眼裡。
「告訴我,我是誰?」
我有氣無力地一笑:「謝良辰。」
謝良辰鬆了一口氣。
「不錯,不瘋了。早說了讓你照我的方子吃藥,偏不聽。」
候診的病人排了好長的隊,都長脖子往這邊看。
謝良辰解釋道:「為了方便照顧你,我將你帶回醫館。鄉親們見我在醫館,有個頭痛腦熱,都尋我看。一來二去,這醫館竟又開張了一般。」
我看著重新活過來的醫館,鼻尖酸。
一切好像回到了從前。
可是從前,卻是真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前塵往事,似夢幻泡影,也該醒了。
「開了好,開著吧。」我道。
謝良辰笑了:「你說開那就開。今後,濟安醫館,我是大夫,你是東家。掙了錢,咱們三七分賬,我三你七。」
說到這,他轉去櫃檯取了一包銀子。
一粒一粒往我手中數。
「這是你昏迷這半個多月掙的,今後的盈利,我日日清點,一文不差地到你手上。」
白花花的銀子攥在手裡,說不出的熨帖。
我點點頭。
從前,謝良辰還是和尚時,他說什麼我都要駁他兩句。
如今蓄起頭髮,換掉僧袍,他說什麼,我倒能聽進去了。
也是奇了。
8
醫館正式一開,門庭若市。
兩個小藥本忙不過來。
謝良辰又僱了兩個夥計,生怕我閒著,日日開張都要帶上我。
我不識字,寫不了方子。
他便教我施針。
謝良辰是施針的妙手,我也不笨,沒幾日,竟也能照他說的,找準位,穩穩地紮下去。
宮裡的娘娘信服謝良辰,每每招他宮侍疾,謝良辰都要帶上我。
娘娘誇我生得好看,又嫌我妝扮素凈,搬出自己的妝奩,給我戴了一頭珠翠。
宮中貴人們的裳真好看。
我忍不住挨著看,挨著記,想著回家,也要裁這樣幾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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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還帶我看戲。
戲臺上若有高挑俊的小生,小婢們便雀躍著嚷嚷:「瞧,像不像謝相公!」
我吃的點心,也總有細心的嬤嬤暗暗記了,回程時為我備上幾籃。
轎攆晃晃悠悠,令人昏昏睡。
我說:「從前雲郎在時,別人看他的面子,待我總要禮敬幾分。雲郎走後,我無長技,只剩這皮相,從前的禮敬竟一掃而空,男人看我如狼,婦人避我如蛇蠍。如今,倒是又能蹭謝相公的,活得像個人了。」
這一說,我突然意識到,許是最近太忙了,我已許久不再想雲郎。
謝良辰微一側頭:「你怎會無長技?青城鎮誰不知道,青燈娘子巧奪天工,做出來的裳宛若天,誰穿上就能變謫仙。青娘,即使不沾任何人的,你也可以活得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