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安又說要同我退婚了。
這次是因為我不肯將詩會贏來的金簪送給堂妹。
「沈家敗落,無論我要娶哪個兒,沈同之都不敢說個不字。」
他支著下頜,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退婚,還是把簪子送給玉池,沈玉素,你自己選。」
所有人都在等著我低頭。
就像從前無數次那樣。
可這次,我只是了金簪,低聲道:
「那就退婚吧。」
1
話音落下。
整座庭院一片寂靜。
就連得意洋洋地朝我出手、等著我將金簪到手上的沈玉池,都瞪大了眼睛。
沒人相信我會捨得與裴凌安退婚。
為了留住這段婚約,我付出了多努力,將自尊踩在腳下多次,沒人比在場的王孫貴更清楚。
不然他們也不會跟裴凌安打賭,賭他跟我提一百次退婚,我會不會點頭哪怕一次。
如今剛好是第一百回了。
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轉往外走。
一個茶盞碎在我腳邊。
裴凌安的嗓音冷得像冰:
「我讓你走了嗎?」
「那裴郎君還有什麼吩咐嗎?」
我溫順道。
裴凌安的臉卻更難看了。
畢竟從前,我都是死皮賴臉地他凌安哥哥的。
「沈玉素,你想好了?」
他冷冷地看著我,「你要是走出這裡一步,以後就算爬著回來、跪著求我原諒你,都不可能了。」
「……我知道了。」
我垂眸,往他那邊走了幾步。
裴凌安面一鬆。
沈玉池撇了撇,其他人也發出果然如此的譏笑聲。
但我卻只是拿起了桌案上的團扇,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好險,我就這麼一把拿得出手的扇子了。
2
我跟裴凌安的婚事,是我爹還在世時定下的。
我爹是個傳奇。
憑一己之力,將沈氏從一個地方上不流的小世家,幹了在整個中都都得上名字的清河沈氏。
並且他功名就後,也沒有拋棄我娘——一個跟他一樣出寒門的郎,而是安心守著我們母過日子。
可惜天妒英才,我十一歲那年,一場又兇又急的風寒要了我爹的命。
從此我們娘倆不得不仰仗大伯父的鼻息生活。
大伯父是個世間難得的蠢材,又被我爹的影籠罩多年,一朝揚眉吐氣,立即就做下更多又蠢又壞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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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到他手中不足兩月,便開始走下坡路。他不但不自省,反而更加一門心思地撲在攪黃我和裴凌安的婚事上。
好似只要沒了我,裴夫人的位置就會落到沈玉池頭上。
卻沒有想過,沒有我爹,我們家連裴氏的門檻也夠不著。
其實我爹病逝後,裴家便出口風,有意退了這門親事。
是我去求的裴凌安。
說是求,也沒那麼直白。
我只是穿著素服,臉蒼白,眼尾帶著淡淡的緋紅,踉蹌著摔倒在了裴凌安面前。
那時的裴凌安還沒有這麼惡劣,他手想要扶起我,被我輕輕避開了。
我將手裡攥著的荷包遞到了他手上,又在他看見我指間的凍瘡時,瑟著將手指蜷進袖中:
「凌安哥哥,下個月便是你的生辰了,這是我親手繡的,我怕……以後沒有資格再送你生辰禮了。提前祝你生辰喜樂。」
說完,我便轉跑走了。
頭上素的絹花搖搖曳曳,眼角那滴淚也恰好地隨風落下。
裴凌安站在原地看著我離開的方向許久。
第二日,裴氏要退婚的流言便停歇了,大伯母也訕訕地把剋扣的分例送了回來。
我往娘的暖爐添了一塊銀炭。
默默地想好了我的前路。
保住這段婚約,嫁給裴凌安,為裴家的夫人,把我娘也從沈家接出來。
至于為裴家夫人之後的路怎麼走,就要視我有沒有親生孩子來定。
如果有,裴凌安就可以在合適的時候「病逝」了,如果他實在不爭氣,就只能等我有了孩子再「病逝」。
至于孩子怎麼來的,他別管。
我一直做得很好。
包容著裴凌安的爺脾氣,兢兢業業地扮演著一個心裡眼裡都只有他的痴。
他隨口提了一句想吃城東的糖炒栗子,我頂著大雪去買;他聽塞外傳來的琵琶曲,我練得指頭都磨破,只為在他的生日宴上一鳴驚人。
至于平日裡的噓寒問暖,繡鴛鴦手帕、打同心絡、做餞兒,更是一樣不落,就連從前最看不上我的裴夫人,都為我對裴凌安的深容。
更不必提那一百次退婚。
每一次,我都在震驚、傷心、絕,但又捨不下對他的中,原諒了他。
直到這次。
詩會的金簪,是我爹走後,我娘為了請師繼續教我讀書典當出去的。裴凌安明明知道,卻還是將它視作賭約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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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有點累了。
……才怪。
當然是我有了更好的選擇啦。
嘻嘻。
3
大伯父得知了我答應與裴凌安退婚的訊息。
喜不自勝,當下便趕去裴府,想將婚約換到堂妹上。
卻連門都沒能進。
據說裴凌安只遣了一個隨的小廝出來,趾高氣揚地看著大伯父:
「沈大人將我們郎君當什麼了?定下的婚事說換就換?放眼中都,想同我們裴氏結親的人家數不勝數,既然貴府郎如此不識抬舉,我們郎君又何必低頭娶什麼破落戶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