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父被這當頭一棒打醒了。
終于意識到,裴氏肯與我們家婚,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而不是如今這個只有他一個六品支撐門楣的沈氏。
他馬不停蹄地趕回家,勒令我去跟裴凌安認錯,並放話說如果裴凌安不肯原諒我,我便跪在門外直到他原諒為止。
我當然不去。
不但不去,我還流出了恰到好的心碎與倔強,淚要落不落,看得大伯父揚起的掌也放了下來。
他當然不是忽然良心發現,心疼起了我這個侄。
而是覺得,頂著這張麗的臉,何愁裴凌安不原諒。而我如此傷心,明顯是心中還有裴凌安的,那就更好辦了。
有哪個男人能拒絕一個麗又痴的人呢?
大伯父將我和我娘扔去了青居觀。
讓我好好反省。
什麼時候想清楚了去給裴凌安道歉,什麼時候將我接回來。
出城時,有人攔下了我的馬車。
是裴府的小廝。
裴凌安看不起我,他的小廝同我說話也向來不客氣:
「我們郎君說了,若郎此刻過去認錯,收回當日同意退婚的話,裴氏夫人的位置便還是您的,否則……」
我順著他的影往不遠看,一群世家子弟正在涼亭中歇息,被簇擁在中間的那個正是裴凌安。
他冷冷瞧我一眼,便高傲地撇開目,似乎已經篤定我馬上就會下車,過去認錯。
「不必了。」
我放下帷幔,將一群人戲謔的目隔絕在外,「請轉告裴郎君,沈玉素最大的錯誤,就是沒有在郎君第一次提退婚時……答應。」
馬車徐徐前行。
涼亭中似乎有杯盞碎裂之聲。
我勾了勾。
狗東西,氣死你。
青居觀在中都城外二十裡,從前是關押犯錯眷之所,如今雖然已經改了普通的道觀,但仍然森清苦,人跡罕至。
足以將每一個生慣養的郎瘋。
但不包括我跟我娘。
我娘是因為自從我爹去後,除了我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
而我則是因為,我更好的選擇,就在這座山的山腳下。
4
我心打扮了一番。
天水碧的,雪白的大氅,素凈得恰到好的妝容,以及看似隨意、實則每一髮都心打理過的髮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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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開了山下茅草屋的門。
開門的是一個衫洗得發白的青年。
他賀青蕭,是進京趕考的舉子,因為家裡太窮,只能在青居山下賃屋備考。
兩月前,我娘到青居觀祈福,路遇大雨,驚了馬,被他收留暫避。
談之後,我娘認為此子絕非池中,在他上看見了我爹年時的影子,便勸說我放棄裴凌安,將寶押在他上。
娘早就看不慣裴凌安如此折辱我。
我沒答應。
我爹那樣的男人麟角,嫁給裴凌安,我只要討他的歡心便好,可嫁給這麼一個窮舉子,我不但要討他歡心,還要陪他在場耕耘。
即便真有鯉躍龍門那日,他會不會變得比裴凌安更惡劣也未可知。
太不劃算。
不過我雖然拒絕了娘的提議,卻還是隔三差五遣人來給賀青蕭送錢送糧,再偶爾送些筆墨紙硯、袴鞋,附帶幾句不要錢的勉勵之語。
我們壞人就是這樣的。
永遠都不會把路走絕。
也幸好如此,在我無意間看見裴公先夫人的畫像、意識到賀青蕭可能就是裴公找尋多年的嫡長子時,才能借著替我娘探恩人的名義,假意摔倒,並在倉皇間抓住他的袖,看清他雙腕上的紅痣。
坐實了他的份。
一個是早逝青梅元配所出的嫡長子。
一個是世家聯姻繼室所出的嫡次子。
鬼都知道裴公心中會更偏向誰。
……
「賀郎君安好。」
我微微俯,朝著一見到我,耳垂便染上薄的青年行了個禮,遞出手中的包裹:「天冷了,娘吩咐我給郎君送兩冬。」
頓了頓,我赧道:「原該是邊擅長紅的婢做的,但我與娘惹怒了大伯,被送到青居觀清修,只能自己制了。針腳糙,郎君不要嫌棄。」
賀青蕭怔了怔,手足無措地接過去,耳垂上的也漸漸朝臉頰上蔓延:
「賀某、賀某怎麼敢勞煩郎親手替我制冬……」
他目忽然一凝:「郎,你的手?」
我慌忙將被針傷的手指藏起來。
「讓郎君見笑了,玉素平日做紅,這才如此狼狽。」
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是我確實不怎麼做紅,往日給裴凌安繡的手帕、打的絡子,都是婢代勞。假的是,這針腳糙的冬也不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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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
但賀青蕭信了。
他著我——不得不說他生得真好看,朗目疏眉,比裴凌安都俊上三分——琉璃般剔的眼眸泛起漣漪:
「多謝郎。某這裡有些藥膏,若郎不嫌棄……」
我矜持地考慮了一下。
還是答應了。
賀青蕭取出藥膏,小心翼翼地用木片蘸取後,塗抹在我手指上。他全程都很規矩地避開了與我相,只有溫熱的吐息在湊近時,不可避免地落在我的指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