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瑟了一下。
他抬起眼睫:「痛嗎?」
我搖搖頭。
他便又垂眸,專注地塗抹起藥膏。
著他如蝶翼般的眼睫,我忍不住笑了。
裴凌安呀裴凌安,我馬上就要攀附上你失在外的嫡出長兄了。
待以後,你就要恭恭敬敬我一聲——
長嫂咯。
5(裴凌安)
裴凌安原本不想這麼快給沈玉素一個臺階下。
他知道沈玉素聽見了他們的賭約。
但那又如何。
一百次退婚而已。
爹已逝,沈家上下就再沒一個能支撐門楣的人,履行婚約娶,本就是對的恩賜。
應該知道恩。
不大度的人,坐不穩裴氏夫人的位置。
可那夜他做了個夢。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年沈玉素才十四歲,他帶參加天子冬狩。裹在白狐裘裡,麗弱,連騎馬都不敢。
可他誤深山陷阱,卻是沈玉素先找到了他。
裴凌安至今沒想通這個弱的郎是怎麼做到的,但就是做到了。沈玉素撲到他上嚎啕大哭,眼淚落在他臉上,燙得他一。
「玉素,我永遠不會辜負你。」
回過神時,話已經說出口了。
沈玉素愣了愣。
出他從未見過的眼神——遲疑、驚訝、還有一搖。
那時並未多說什麼,可這日之後,沈玉素似乎變了一些。不再如從前那樣百依百順了,偶爾會嗔他一句,生了氣,便關起門來不見他。
奇怪的是,裴凌安並不討厭。
反而很喜歡這樣鮮活的沈玉素。
那群紈絝提出這個賭約時。
裴凌安第一反應是拒絕。
可他們一齊起鬨:
「怎麼,裴郎君真拜倒在這小子的石榴下了?連跟我們打賭都不敢?」
「是呀,那沈玉素嫁你本就是高攀,你若是還讓蹬鼻子上臉,豈不是更容易忘了本分?」
「還是說,裴兄不敢賭?覺得自己在沈郎心中沒有這樣的分量?」
只有沈玉池勸他:「凌安哥哥還是不要同他們打賭,我姐姐最是心高氣傲,恐怕第一次退婚就會答應呢。」
「是嗎,那我倒要看看,敢不敢。」
話既已說出,便難收回了。
退婚提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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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從起先的心虛,變得越來越理直氣壯。
瞧,沈玉素果然是離不開他的。
這個賭約的確荒謬,待過門後,他自會好好彌補。
但裴凌安沒想到,明明已經低聲下氣地挽回了那麼多回,就差最後一次,竟然答應了!
明明知道那隻是個賭約!
明明……
裴凌安的失神沒有逃過其他人的眼。
他們終于做了回人事,紛紛勸說他再給沈玉素一個機會。
他給了,可沈玉素沒要。
小廝的頭幾乎要垂到臺階上:「……沈郎說,最大的錯誤,是您第一次提退婚的時候,沒答應。」
「哐當」一聲,裴凌安驀地起,茶盞被帶落在地上。
原本就因為沈玉素頭也不回地離去而變得安靜的涼亭,更是只剩下風聲。
沈玉池看看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裴凌安,低聲喃喃道:
「姐姐竟然真的……」
「真的什麼?」裴凌安驀地看過去。
沈玉池怯生生地搖頭:「沒、沒什麼!」
裴凌安厲聲:「說!」
沈玉池攪著手帕:「姐姐說,馬上要跟凌安哥哥你婚了,再這樣百依百順可不行,這次一定要把姿態放得高高的,等你去哄,才肯回來呢!」
「搞半天,是在擒故縱啊!」
「小娘子果真生氣了,你哄還是不哄?」
「裴兄,小心夫綱不振吶!哈哈哈。」
鬨笑聲中,裴凌安恢復了閒適的姿態,漫不經心地一笑:
「擒故縱?本郎君最厭這些鬼蜮伎倆。來人,去告訴青居觀,裴氏未來的夫人觀苦修,不必因為是眷便寬待。再著人告訴沈玉素,抄十遍……不,百遍清靜經,否則半月後的生辰,我不會收的生辰禮。」
小廝應聲而去。
裴凌安坐下,換了只新茶杯,怡然自飲。
半月前,沈玉素四尋訪,想買一支上好的湖筆。
除了他的生辰,他想不到還有什麼事值得如此大費周章。
若是他真的不收,依照沈玉素那個哭的子,怕是會急得落淚吧?
就看這回,能忍著幾日不低頭了。
三日?還是五日?
沈玉素離不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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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比他更了解,沈玉素到底有多他。
6
「生辰禮?」
聽完裴氏僕婦的話,我下意識看了一眼桌上錦盒中的湖筆。
裴凌安知道我在尋湖筆?
怪不得那日文曲齋的掌櫃忽然找上門,說店中到了一支上好的湖筆,不但品相極佳,價格也十分便宜。
我還以為天上真會掉餡餅。
原來,是裴凌安掉的啊。
「正是。」
吊梢眼的僕婦順著我的目看過去,毫不掩飾神中的輕蔑,「郎君的生辰就在半月後,沈郎可得抓了,若是抄不完百遍清靜經,心意可就白費了。」
我笑地點頭:
「姑姑放心吧,我一定用心抄寫。」
僕婦敷衍地福了福,轉離開了。
我也走出這間破敗的小院,轉進了一間素雅溫暖的居室。
娘正坐在窗前,仔細地繡一幅阿彌陀佛像。
我不想驚擾,躡手躡腳地把經書墊在那張有些搖晃的案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