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卻還是看見了:「怎麼用書來墊桌子?」
「裴凌安送來的,晦氣,我放在這裡去去味,過幾日再送給觀裡。」
「孩子氣。」娘搖了搖頭,著針,眼眶又有些紅了:「是娘沒用,若是娘能立得住,哪裡用你去討好他呢。」
我趕在娘落淚前稔地挨過去,將冰冷的手往懷裡塞:「娘,我手冷,你給暖暖。」
娘頓時什麼憂愁都忘了:「手怎麼涼這樣?是不是裳太薄了?娘待會兒就去尋季觀主,請再為你添置一件冬……」
我娘的確是個麗而弱的人。
沒有雷霆手段,守不住我爹留下的私產。
但又有菩薩心腸,看見路邊得暈死的時,將扶起,喂吃熱湯熱飯,又將自己的裳穿在上。
這個後來在青居觀道,為了一觀之主。
十數年間,一直念我娘的恩德,在我爹病故後,更是親自為我爹供奉了一盞往生燈,不然,我娘也不會大老遠到青居觀祈福。
更不會結識賀青蕭。
「所以這一切,都是娘的功勞。」
我把頭靠在娘肩上,如貓兒般蹭來蹭去:「還有如今我們吃得飽、穿得暖,也是因為娘的善心呀!」
我到這裡的當夜,裴氏與沈氏就先後遣人到訪。
裴氏要觀主不得因我是眷而寬待,沈氏則更為直接——要觀主嚴加苛責于我,不得令我們母吃飽穿暖,還要為觀中冠漿洗鞋。
季觀主明面上對裴、沈兩家言聽計從,背地裡卻將賞銀換冬,以我跟娘的名義分給觀中冠與山下貧苦百姓。
冠們了恩惠,均對我們母恩戴德,親厚非常,在青居觀的日子不但不清苦,反而比從前在沈家還自在。
看娘繡了一陣佛像,也到了我每日去尋賀青蕭的時辰。
天冷了,我懶得彈,但年關將至,裴公也要回京了,我只能日日冒著風雪去尋賀青蕭。
哎,古有懸梁刺,今有踏雪追夫。
我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抱著手爐走出觀門。
剛行了幾步,便見觀外依崖壁而建、供人遮風歇腳的石龕,坐著一個人。青年捧著書卷,借天閱看,雖然是垂首,背脊卻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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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愣:
「賀郎君?」
7
賀青蕭站起來:
「沈、沈郎。」
他臉又紅了,還有些手足無措。
我有些疑。
經過這幾日的相,他已經不會一見到我便臉紅了。
難道——啊!我今日忘了上妝!
都怪裴凌安,非個僕婦來跟我說什麼生辰禮,害得我連上妝都忘了!
我後退了兩步,側過臉不想讓他看見我的容:「我忽然想起……」
「沈郎,」他忽然打斷了我,有些急切道:「是在下失禮了,實在是郎今日灼若芙蕖出淥波,令某失神。」
我怔愣回頭。
我瞳孔抖。
什麼意思?
我每日起早貪黑畫一個時辰的素妝,在他眼裡還不如不畫!?
「在下、在下不是說郎前幾日遜,只是今日別有一番風姿。」
見我變,賀青蕭更加手足無措,說完後面上才浮現懊惱之,後退一步,朝我一揖:「妄議郎容貌,失禮了。」
「……無事。」
我歇了回去補妝的心思。
這妝容本就是為賀青蕭畫的,既然他都這麼說了,下回我也懶得再折騰。
我走進石龕,裡面並沒有我想象中冷。
巖壁擋去風雪,地上竟然還有座石塊搭的簡易火爐,以老鬆樹為薪,鬆脂的焦香混著熱氣彌漫開來。
賀青蕭將最暖和的位置讓給我,我假意推辭了兩句,便地挨著火爐坐下了。
「賀郎君怎會在此?」
「屋中沉悶,讀書時總昏昏睡,想到郎提過山中景怡人,索到此讀書。」
賀青蕭坐在另一側,用木枝撥了撥爐中的鬆,火跳躍,映得他眉眼愈發溫潤。
我欣賞了一陣,才失落垂眸: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
他頓了頓,木枝在火中發出噼啪輕響。
「也……也不盡是如此。你每日下山為堂上採買新鮮蔬果,如今天冷,往後我正好將你所需一併購來,你便不必在風雪中奔波了。」
我怔了怔。
意思是,他每日都要到這裡讀書?
採買蔬果當然是去見他的藉口。
可這樣一來,我倒真不用冒雪下山了。
我一向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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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賀郎君!」
我笑容都真誠了三分。
賀青蕭握著木枝的手了,側過頭輕輕「嗯」了一聲。
他耳朵又紅了。
石龕外風雪愈急,打在崖壁上發出沉悶聲響,卻襯得龕愈發安寧。
賀青蕭看書,我也拿出一本賬冊。
我爹的私產被族中吞去不,這幾間鋪子還是我借裴凌安的勢搶回來的。裴凌安曾撞見過我看賬,他劈手奪過,看了一眼便扔到窗外。
「若沈家真的連個能用的掌櫃都沒有,你大可告訴我,我撥幾個得用的人給你。你是裴氏未來的夫人,怎可沾染俗?」
我沒有反駁。
只是使了個眼,讓婢收起賬冊,笑著附和他:「是我做得不妥。」
我沒有告訴裴凌安,當年我爹病故,這些得力的掌櫃就是第一個倒戈的。也有數幾位對我爹忠心耿耿,但很快也被大伯父以各種理由趕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