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不通庶務,只能眼睜睜看著剩下的幾間鋪子每況愈下,最後徹底淪落為只能靠族中的分例過日子。
那時我就明白,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裴凌安生于河東裴氏,錦繡富貴堆中長大,不會明白他唾手可得的一切是多人終其一生都難以企及的。
這些他不會懂。
我也不需要他懂。
8
但賀青蕭不一樣。
他當年不知如何流落到淮南,被一個獨的老舉子養長大。
老舉子病故後,他用家中積蓄厚葬了養父,靠給人抄書一路來到中都趕考。
他吃過苦,明白銀錢是多麼重要的東西,也不會像有些假清高的讀書人一樣,認為商者下賤。
第一次見我默計,甚至十分欽佩,向我請教是否有什麼訣竅。
我很滿意。
雖然都不是出自真心。
但至跟賀青蕭待在一起,比跟在裴凌安邊時暢意多了。
于是他在石龕讀書的第二日,我將湖筆送給了他。
原本是想春闈前再送的,但裴凌安生辰將至,他又知道我買了這支湖筆,未免又生出什麼波折,還是先將筆送出為好。
大約是我誇大了尋這支湖筆的困難。
賀青蕭很珍視這支筆。
拿在手中小心挲,一雙眼眸亮得像星子:
「多謝郎!青蕭一定好好珍藏!」
習慣了送裴凌安的東西被隨手置。
甚至有一回因為我惹了他不快,他竟將我賠禮的手帕隨手扔給了路邊乞丐。乞丐拿著繡了「素」字的手帕招搖過市,讓我了滿城的笑話。
如今見賀青蕭如此,倒讓我恍惚了一下。
但……也是因為他如今貧苦罷了。
等他真了裴氏的嫡長公子,他也會變的,或許比裴凌安也不遑多讓。
我對他出一個恰到好的微笑:
「玉素祝願郎君,金榜題名。」
賀青蕭垂下眼睫,目黯了黯。
但我並未察覺。
十日後,裴氏的僕婦又來了。
見我空手而來,驀地放下茶盞:「郎抄的經文在何?」
「實在不巧,十遍經文我早就抄好了,可昨日風大,竟全部吹走了。」
的臉皮抖了兩下:「郎莫不是在誆老奴吧!」
我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哪能呢,經文被吹走,我可哭了整整兩日。」
Advertisement
僕婦看著我紅潤的面,拍案而起。
手指著我,但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強忍著怒氣:「那郎把湖筆給老奴吧,說不定郎君心好,也會收下你的禮。」
我掩:「不巧,湖筆也被風吹走了。」
「你!」
僕婦冷笑著指我,一連說了三個「好」字:「今日之事,老奴必將逐字不落,稟告郎君!郎不要後悔才好!」
那可太好了。
以裴凌安之高傲,大概在我為他長嫂之前,都不會再來打擾我了。
但我沒想到,這日傍晚,我才從石龕回來不久,正準備點燈,一道影卻驀地闖我的居室,抓住我的手腕:
「沈玉素,你究竟要鬧到什麼時候?」
9
是裴凌安。
這下我真有些驚訝了。
我如此敷衍那個僕婦,是個人都能看出來我是故意為之,裴凌安竟還會來見我?
而且算算時辰,應是僕婦回去復命後,他即刻便趕來了。此時的他不但冠發有些鬆散,鬢邊還盈著細汗,膛略顯急促地起伏著。
顯然是縱馬而來。
這可不像河東裴氏的嫡子。
兩個冠焦急地跟著進來,站在裴凌安後,卻又不敢阻攔。
我看了看們:「青居觀是冠修行之所,裴郎君直後院,是否不妥?」
「不妥?」裴凌安嗤笑一聲:「本郎君想做的事,就沒有不妥的!你在此修行多日,不但沒有修養心,反而更不統,本郎君沒有燒了這破觀,們便當恩戴德了!」
說著,他側臉怒斥了一聲:「還不快滾!」
冠們懼怕他,但又不願就這樣離去,擔憂地看著我。
我朝們安地笑了笑:「兩位師父勿憂,玉素與裴郎君說兩句話,便送他離去。」
冠們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裴凌安的目始終沒有離開我。
他手上用力,迫使我離他更近:「為何不抄經書?」
我敷衍他:「是風把經文吹走了。」
手上力道又驀地重了幾分,我蹙眉喊了聲疼,他頓了頓,鬆開手:「好,就算風吹走了,那湖筆呢?」
我滿不在意地笑笑:「也被風吹走了。」
「沈玉素!」
裴凌安向我迫近一步,目鎖在我臉上:
「鬧脾氣也該有個限度。」
「我知道你心中有氣,今日我風塵僕僕趕來,也算向你賠罪了。」
Advertisement
「你心中也清楚,要不是我,就憑沈同之那德,恐怕早就將你送給什麼老親王做妾。沈玉素,人要懂得恩。」
「你再如此拿喬,就別怪我不顧念往日誼。」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帖子,放在桌上。
「這是請帖,五日後的生辰宴,你帶著湖筆來,當著賓客向我認個錯,服個,過往種種,我既往不咎。」
「若晚一刻,你我之間的婚事,便真的作罷!」
「這是我看在多年分上,給你的最後機會。」
說完,他摔門而出。
我住他。
裴凌安回眸,勾了勾:
「怎麼?現在就要認錯?不,必須要當著滿堂賓客,不然你記不住這次教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