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餅子我從前早已吃慣,反而從幹噎中找到一回甘。
卻實在難讓其餘幾人下嚥。
秦蘭萱不想吃,弱地哭起來,母親在一旁低聲哄著,卻越哭越兇。
直到說了句:「要是爹爹在,一定不會是現在這樣。」
而後,一直強忍的母親低聲泣起來。
秦豫微微側過,倔強著不讓人看見他的眼淚。
只有祖母默默咀嚼著,混著冷水嚥下。
第二天,轉小道,路變得崎嶇。
秦蘭萱哭訴腳上磨出的水泡,母親哀嘆命運不公。
連秦豫也忍不住冷嘲:「這就是你帶我們走的好路!」
我沒理會,將水囊裡最後一點水遞給祖母。
然後蹲下,撕下裡相對幹凈的布條,遞給秦蘭萱:「裹上腳,會好走些。」
愣愣地看著我,最終還是接了過去。
第三天,所有人的力都到了極限。
和疲憊磨掉了最後一點面,連母親也顧不得臟汙,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息。
當眉縣城墻出現在視野裡時,幾人眼中不約而同泛起水。
們以為這是結束。
只有我知道,艱難才剛剛開始。
03
眉縣的冬天,比長安更刺骨些。
我帶著他們徑直穿過街道,回到了和阿婆一起寄居的小院。
院子不大,荒草枯黃,高及膝蓋。
三間土坯房低矮地立著,窗紙破爛,出黑黢黢的口。
我第一個踏進院子,枯草過腳,窸窣作響。
秦蘭萱被母親半扶半拽地拉進來。
祖母終于開口:「久丫頭,接下來,你有什麼章程?」
我沒說話,走到院角那棵禿禿的老槐樹下,蹲下,開始刨挖。
樹下,是我走之前,埋下的所有積蓄。
拍開甕口的泥封,將裡面的東西一腦地倒在地面。
一些散的銅錢,幾塊小小的碎銀子。
「這是我過去十九年攢下的所有積蓄,一共八兩七錢。」
「加上存在奉匯錢莊的二十兩月錢,足夠我們買下這座院子。」
祖母沒有理會哭泣的秦蘭萱,拍了拍我手上的泥土。
「去吧,安頓下來要。」
我從錢莊兌出了二十兩銀子,帶著陶甕裡的散錢,找到了牙人。
一番的計較,簽字畫押,這破落小院,才算真正屬于我們。
Advertisement
目掃過院子裡的荒草。
米缸是空的,灶膛是冷的,窗戶是破的。
我轉向臉蒼白的母親:「娘,你帶著蘭萱,先把今晚能睡覺的屋子收拾出來,能擋風就行。」
母親臉上寫滿不願。
最終還是妥協,拉著仍在噎的秦蘭萱,走向東邊的屋子。
我又看著一臉晦暗的秦豫。
「哥,你去看看後山有沒有枯枝,撿一些回來,或者找找哪裡柴火便宜。剩餘的銅板,得掰八瓣花。」
秦豫眉眼譏誚:「你使喚下人倒是順手。」
我對上他的目。
「家裡沒有下人,只有想活下去的人。你若不願,可以坐著,但晚上沒有你的飯。」
他死死盯了我片刻,終是一言不發,摔門而去。
我扶住一直沉默的祖母:「祖母,您坐著歇歇。」
祖母拄著杖,尋了塊還算幹凈的石階坐下,閉了眼,像是累極了。
我沒耽擱,找了把豁口的舊柴刀,開始清理院中的荒草。
係深扎在凍土裡,每一刀都需要用盡全力。
虎口很快被磨得發紅,滲出。
不知過了多久,秦豫回來了。
他空著手,袍角沾了不泥點,臉比出去時更難看。
「後山的枯枝,早被附近的住戶撿完了。」
他的語氣邦邦的,像是在指責我考慮不周。
我沒抬頭,繼續砍著草:「嗯。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似乎沒料到我是這個反應。
寒風吹得他角晃了晃。
他沒再說話,走到院子另一頭,開始修理那扇快散架的院門。
作暴,帶著一無發洩的怨氣。
04
日頭漸漸西斜,溫度降得更快。
我清理出一小片空地,撿了些碎石壘個簡單的灶坑。
用最後一點力氣抱來剛才砍下、尚且的枯草。
火石打了許久,才終于引燃一點火星。
散發出的濃煙嗆得我連連咳嗽。
煙霧漸小,火苗終于穩定下來。
我架上家中唯一的舊陶罐,倒小半袋剛才用五個銅錢買來的糙米,又添上水。
粥在罐子裡咕嘟著,米香混合著煙火氣,慢慢彌漫開。
秦蘭萱被母親扶著從屋裡出來,眼睛紅腫,怯生生地看著那罐粥。
院門,秦豫修補的作也慢了下來。
我盛出第一碗粥,米水多,清可見底,端到祖母面前。
Advertisement
祖母接過,眼神落在我滿是痕的手上,輕輕嘆了口氣。
「這雙手,本該拈針執筆,如今卻要持這些,是秦家對不住你。」
拈針執筆?
我腦海裡閃過的,卻是跟著阿婆在冬夜裡就著屋外的月,補,十指凍得通紅。
是蹲在河邊用搗杵敲打那些厚重的布,手臂痠麻。
那些才是屬于秦久娘的真實。
我垂下眼,用袖子輕輕掩起傷的疤痕。
「祖母言重了,活著,比什麼都強。」
我又盛了兩碗。
母親接過,看著碗裡清晰可數的米粒。
半晌,都送不到邊。
我知道,這樣的飯,連國公府最低等的恭奴都不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