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差點就被人騙去賣了!好不容易才找到這裡。秦豫,別趕我走,求你了。」
秦豫臉灰敗,那雙連吵架都不曾磨滅的桀驁眼神,此刻只剩下痛苦的掙扎。
院子裡死寂一片,只有魏海瑤的嗚咽聲在風中飄散。
僵持不下時,母親終于上前。
「海瑤,我的兒,你怎麼弄這副樣子!快先進來!」
「且慢。」祖母不知何時也站了起來。
「豫兒,這是怎麼回事,魏小姐為何會在此?」
13
這句話,看似是在問秦豫,實則是在提醒。
今時不同往日,有些事,要早做決斷了。
秦豫像是被鞭子醒,再睜開眼時,只有強制下的痛楚與決絕。
「祖母,母親,此事與你們無關。」
他轉看向魏海瑤,聲音得像石頭一樣。
「海瑤,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我如今自難保,一個被抄家的罪臣之後,給不了你任何東西!你嫁去尚書府,好歹能錦玉食過完下半輩子。」
「我才不要什麼錦玉食!」魏海瑤尖出聲。
「什麼尚書府,什麼錦玉食!若沒了你,我才不稀罕這些東西。」
像是抓住了最後一稻草,攥著母親的袖子。
「伯母,從小到大您最疼我了,您替我說句話,求求您了。」
母親左右為難。
我冷眼看著這場恨糾葛。
半晌,輕輕開口。
「罷了,來者即是客,先進來吧。」
最終,魏海瑤那晚還是留了下來,和我們姐妹在了一張破炕上。
顯然極不適應。
邦邦的土炕,糙的布衾,空氣中散發的黴味,都讓輾轉難眠。
第二天,天還沒亮,秦豫就提著柴刀出去了,分明是在躲著魏海瑤。
魏海瑤茫然地看著蘭萱和母親坐在小凳上,對著糙的紙筆凝神畫著花樣。
看著我麻利地生火、煮粥、清掃。
甚至看到年邁的祖母蹲在院角,拔著新長出來的野草。
侷促地站著,似乎想幫忙,卻不知從何下手。
走到水缸邊想提水,沉重的木桶卻讓打了個趔趄。
井水濺出來,打了本就單薄的衫,弄得狼狽不堪。
等到秦豫背著柴捆回來,魏海瑤看著秦豫新傷疊舊傷的手,眼圈瞬間就紅了。
「這雙手,本該是挽大弓、執狼毫的,如今卻要用來握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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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豫淡淡地回手,將柴捆放下。
「弓和筆,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這雙手,能換來柴火,煮熱粥水,就足夠了。」
他甚至沒有多看魏海瑤一眼,轉又去拿斧頭,準備劈柴。
接下來的兩天,魏海瑤努力想融。
學著蘭萱的樣子想幫忙理線,卻把線纏一團麻。
想學著掃地,揚起的灰塵嗆得連連咳嗽。
看著碗裡能數清米粒的粥和沒鹽味的野菜,勉強吃上幾口,便再也咽不下去。
眼可見地憔悴下去,眼神時常發直,坐在屋簷下一不。
三天後,魏家的馬車還是停在了小院門口。
管家下車,曾經諂的臉,轉眼便鄙夷。
只恭敬地對魏海瑤說:「小姐,老爺夫人讓小的接您回去。」
魏海瑤猛然看向秦豫:「是、是你向爹爹告的?!」
14
秦豫點了點頭:「是。你不屬于這裡。回去吧,好好當你的新娘子。別再來這種地方了。」
魏海瑤笑了,眼淚卻嘩嘩地流。
「秦豫,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怎麼能說出這麼無的話!」
「我的心頂個屁用!能讓你不用吃豬食?能讓你不用睡破炕?我連自己明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拿什麼留你!拿我這條爛命嗎!」
秦豫眼睛赤紅:「魏海瑤,你留在這裡只會一無是,趕滾回你的富貴窩去,別在這礙大家的眼!」
魏海瑤被他吼得呆住了,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嚨裡。
愣了很久,似乎要把秦豫刻進骨子裡。
而後,幾乎是跌撞著沖上了馬車。
馬車走了。
秦豫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連揚起的灰塵都塵埃落定。
他收回目,拿起鐮刀,一聲不吭地走了。
那天之後,秦豫看著像是沒事人。
照樣天不亮就去砍柴,砍得比平時都多。
可我們都聞到了,汗味裡混著一劣質燒刀子的酒味。
他開始不著家,不再上賣柴的幾個銅板,全都拿去換了酒。
第一次醉醺醺地踹開院門回來時,母親嚇壞了。
「豫兒!你怎麼喝這樣!」
秦豫一把推開,眼睛紅得嚇人:「別管我!」
他搖搖晃晃走到墻角,抱著空酒壇子癱坐下去,不一會兒就鼾聲如雷。
蘭萱躲在我後,嚇得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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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秦豫醒來,頭痛裂。
面對我們的注視,他臉上閃過一難堪,但很快又變得麻木,抓起柴刀,再次出了門。
砍柴,賣錢,買酒,醉倒。
母親哭過,勸過,甚至攔在門口不讓他出去。
秦豫只是紅著眼睛吼:「讓我喝!不喝我睡不著!」
他沒法清醒,清醒就要面對家破人亡,面對親手推開人的痛苦。
祖母拄著柺杖走到他面前,聲如寒冰。
「秦家男兒可以死,但不能醉死!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秦豫醉眼朦朧地抬起頭,嗤笑一聲。
「祖母…秦家…早就沒了…」
我看著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兄長,如今像爛泥一樣癱在墻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