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終于醒了!」晨曦撲到床邊,聲音響亮。
一對夫妻聞聲走了進來。
我的目不由自主地落在男人微跛的右上,又移向人右臉的疤痕。
那傷痕,竟與晨曦臉上的有些相似。
後來我才知道,男人陳大貴,他的是為了救一個被侵犯的孩,被惡霸打瘸的。可那孩事後反咬他一口,他為此坐了幾年牢,出來才兩年。
人有個好聽的名字,王秀秀。也是被人販子賣進山裡的,為了守住清白,親手用石頭劃傷了自己的臉。最後,是陳大貴花積蓄,用八千塊錢買下了。
他送回家,父母卻嫌「髒了」,不肯再要。
于是,又跟著他回來了。兩個被世界棄的人,就這樣搭夥過起了日子。
那天,他們是上山採山貨迷了路,才撞見人販子活埋我們。他們躲了半個小時,確認安全後,徒手把我們挖了出來。
他們本想送我們回派出所,我死活不肯。見我如此,陳大貴嘆了口氣,王秀秀則默默鋪好了床。
「先住下吧,」說,「這裡就是家。什麼時候想走了,說一聲就行。」
我們住下了。
陳大貴有極好的木工手藝,沒多久,院裡就有了蹺蹺板、小木馬和梯。
王秀秀會裁,我和晨曦很快就穿上了嶄新、合的裳,上面還繡著不同的和花草。
10
一眨眼,我六歲,晨曦七歲了。
晨曦好像好了,只是反應總是慢半拍,看人的眼神帶著點懵懂的霧氣。
陳大貴和王秀秀商量打算送我們去上學。
當晚,那些被我刻意塵封的記憶,帶著陳年的腐臭,再次將我吞沒。
我記起四歲那年,被林聽雪塞進兒園。
小朋友異樣的眼,扎得我無所適從。
我想回家。可林聽雪的電話永遠打不通。
他們喊我醜八怪。
他們都不和我玩。一旦有小朋友想和玩我,他們都說:「不要和醜八怪玩,你也會變醜的。」
有一天,我逃學了。我拼命跑向爸爸的公司,想向他求助。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我看見爸爸把書阿姨在沙發上,做著的事。
書阿姨息著問:「你幹嘛對你那個醜兒那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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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聲音含糊不清:「不對好點,林聽雪那瘋子不就天天纏著我了?我哪還有空來找你……」
「真不知道你當初怎麼看上林聽雪的,」書的聲音帶著譏諷,「居然嫉妒你對自己兒好,對孩子非打即罵。我懷疑啊,小書漾上那燙傷,本就是幹的!」
「不可能吧?」爸爸的作停了一下。
我就在這時推門而,天真問:「爸爸,你忙完了嗎?」
兩張驚慌失措的臉同時轉向我。
回家的車上,他溫了我的頭:「寶貝,這是我和你的,不要告訴媽媽,好嗎?」
我遲疑地點了點頭,不明白為什麼不能告訴媽媽。
第二天,他給我換了一所新學校。
可照不進角落,我遭遇的一切,並無不同。
11
這一世,好像真的不同了。
小朋友的惡意依舊真誠且刺骨,「醜八怪」的稱呼並未消失。
但這一次,聲音剛起,晨曦的拳頭就到了。把所有罵我的孩子都揍了一遍,直到他們再不敢當面出聲。
時飛逝,轉眼到了我前世從天台躍下的那一天。
我獨自坐在高高的谷堆上,仰著同一片星空。
那些腐臭的記憶,已經很久沒來我夢裡了。
我彷彿還能看見:
林聽雪扔下高燒的我,衝進雨裡只為給許言舟送一把傘。
許言舟一個不回家吃飯的電話,就讓我了一整晚的肚子。
還有那些被林聽雪瘋狂剪碎的生日禮,伴隨著歇斯底里的詛咒:「你個小賤人,憑什麼!憑什麼記得你的生日,唯獨忘了我的生日。」
但這些畫面,正一點點地褪、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陳大貴揪住罵我的男孩,狠狠揍了一頓,又一字一頓地警告:「再敢罵我兒,我揍你全家!」
是王秀秀每年雷打不送我的生日禮,從一支鉛筆到一個錄音機,珍重地擺滿我的屜。
是晨曦揮舞著拳頭,擋在我前,聲音響亮:「姐姐別怕!我幫你揍得他們屁滾尿流!」
夜風吹過,我坐在谷堆上,忽然發現,那些曾經吞噬我的恨與痛,不知何時,已被這些糙而滾燙的,悄悄覆蓋了。
12
第二天清晨,我看著在灶臺前忙碌的兩人,那句在心底盤旋了許久的話,終于自然地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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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我出門了。」
他們愣了一下,隨即,笑容像一樣在臉上綻開。
我踏出家門,出手,穩穩地接住天際灑下的第一縷昭。
這是我的新生。
我教爸爸拍起了短視頻,記錄他做木工、媽媽做服的日常。
起初無人問津,直到一個富二代在網上刁難,要爸爸復刻一張古代大家閨秀的拔步床。
爸爸埋頭苦幹了一個月。
當那張絕倫的床呈現在視頻裡時,富二代心服口服,付了全款,卻堅持把床留給了我們。
「這手藝,值得被更多人看見。」他說。
此後,爸爸的視頻終于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