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冒著生命危險生下了我,爸爸頂著被開除的力保下了我。
他們給我取名,盼盼。
媽媽說:「生你就是盼著以後家裡能多個幫襯。」
爸爸說:「要是沒有你哥哥,能有你的存在?」
直到我終于有能力自力更生,媽媽又要求:
「我們把所有的都給了你,你得多為家裡出力!」
我笑得很大聲:
「我不能給你錢,但能給你,要嗎?」
1
我盼盼,盼的盼。
自從有記憶起,我就跟著爺爺在老家生活。
很奇怪,對著嬸嬸和堂妹笑得慈眉善目,卻看著我唉聲嘆氣。
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候正是計劃生育的嚴打時期。
家裡憑空多出一個我,不僅要應對街道辦的盤問,還要勻出一個孩子的口糧。
堂妹喝著 32 塊錢一桶的進口,我卻只能用 3 塊錢的國產拌著米糠裹腹。
巷子裡的同齡孩子們經常抱團取笑我,說我是沒有爸媽的野孩子。
我又瘦又小,打不過他們,每每灰頭土臉地走回家,迎來的只有的呵斥:
「又把裳扯壞了!你個敗家玩意兒!」
雖然都是家裡的孩子,我的永遠比堂妹幾分。
印象中,媽媽只有在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來看我,幾天後就會匆匆離去。
那年年夜飯,嬸嬸拉著臉。
「嫂子,三年了,你們到底什麼時候帶走盼盼?」
「自己在單位大院裡吃香的喝辣的,丟下個拖油瓶扔這裡。爸媽年紀大了,倆個孩子怎麼管得過來?」
媽媽訕訕地笑。
「盼盼爸爸正是升職的關鍵期,不能讓人發現盼盼。再等等,再等等。」
爺爺不滿地敲著菸袋。
「國家早說了,只生一個好。耀不好,養著就是了。
你們非要違背國家政策,哪天被部隊發現,吃不了兜著走!」
媽媽皺著眉嘆氣。
「也是想著,多個孩子多個幫襯。現在也只能這樣了,總不能為了個孩子,把鐵飯碗丟掉吧。」
我不懂大人間話語間的微妙,只約間聽到我好像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存在。
媽媽出于愧疚,會帶著我逛集市,買糖人,吃羊串。
我拿著糖人去巷子裡炫耀,「看,我媽媽買的,比你們的都大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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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男孩子大笑,「你媽都去坐班車了!」
馬上就不要你嘍!」
我慌地跑去車站,顧不得背後的譏諷聲。
媽媽的一隻腳已經上了車。
「別走!」我拽住媽媽的角,哀聲央求。
司機不耐煩地叼著煙,「走不走?到點了!」
媽媽看了我一眼,還是掰開我的手,「盼盼乖,爸爸還陪著哥哥在醫院,我得趕回去招呼。」
大車呼突呼突絕塵而去,小小的我滿臉鼻涕眼淚地追在後面,直到追掉了鞋子,重重地摔倒。
糖人碎了一地。
2
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我夠乖,媽媽就會帶我一起走了。
上了小學,別的小朋友都有家人接送。只有我,自豪地著小脯,獨自往返。
嬸嬸要上班,爺爺要下地,要去學前班接堂妹。
「滿共就一裡路,你自己順著街邊的門面房就走回來了。」
每當下大雨,我都把書包頂在頭上,快速跑回家。遇到巷子裡的叔叔阿姨,可能會捎帶著分我一把傘。
面對他們憐憫的目,我的腰更直了。
「看哪,我多乖,從來不麻煩家裡人!」
生病了,嬸嬸帶著堂妹躲得遠遠的。
我躺在床上,丟下一包衛生所配的白藥片。
「暖壺放地上了,了自己倒。一天三頓,記得吃藥。」
半夜,我蒙在被子裡,止不住地咳嗽。心裡想著,不能吵到嬸嬸,明天得早起。
在學校,我永遠都是坐得最端正的那個。
我很認真地學習,每科都是一百分。
巷子裡的家長紛紛來家裡尋求教育方法,爺爺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對我出一些笑容。
「我們幫不上什麼,這孩子從小就不用人心。」
他們擰著自己孩子的耳朵。
「看看人家盼盼,都沒人監督學習,你天天上著課外班,怎麼就考不過人家?
我又被學校推薦去參加比賽。
在縣裡「我的媽媽」作文競賽中獲得特等獎。
頒獎臺上,喜氣洋洋。同獲獎的小夥伴們一手摟著獎盃,一手拉著媽媽,他們的爸爸在下面一幀一幀地按著快門。
只有我,獨自抱著獎盃,彷彿站在黑暗的角落,被所有人忘。
吝嗇著,不肯照到我上。它跳著,躲著,揭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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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文裡的媽媽,本就不是你的媽媽。
只是你在無數輾轉反側的夜晚,幻想出的假象。
看吧,你就是個不被盼的孩子。
我摔了獎盃,第一次到憤怒。
恰逢媽媽打電話過來,我衝發了脾氣。
「你們本不在乎我!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不管不顧,算什麼父母!」
媽媽沒有生氣。
「乖盼盼,我們怎麼不你?我快四十歲了才冒著生命危險生下你,你爸爸頂著被部隊開除的風險瞞了你的存在,等合適的時機到了,自然會接你走。」
那一刻,我開心又不安。
開心的是他們心裡有我,就是不知道何時才能團聚。
在我升初中前,這一天終于到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