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
他忽然出聲,打斷了我。
不是平日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也沒有被戲弄的惱意。
他語氣嚴肅,「大小姐,你鬧這出是做什麼?」
哄鬧的四周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我也收了勢,疑的問:「我怎麼了?」
「你怎麼了?我陳清和是李記油紙傘的接班人。」
「從小我便謹聽師父教誨,要做個幹幹凈凈的人,我們人窮,但志不窮。你這般陣仗,公然賄賂,你讓我往後臉面往哪兒擱?百姓們可都看著呢。」
什麼……
他原來……這麼有骨氣嗎?
我嘆了口氣,「對不起,是……」
「我去把百姓趕走。」
我:「?」
百姓:「?」
4
我拜師功了。
5
那日陳清和攬著我的肩膀,將我帶進了他那小院裡。
邊說著「大小姐,我真是越看你越招人喜歡」。
邊數著那兩大箱子金銀珠寶。
他說親就不必了,錢留下就行,他定當傾囊相授。
我撇。
原來在真正的「原則」面前,他心裡那點原則也不算什麼。
只是誰能告訴我。
為什麼學油紙傘的頭一步,會是砍竹子啊?
第一日,我舉著砍刀,大汗淋漓。
氣吁吁地問旁邊坐在小凳上啃蘋果的陳清和:「喂!本小姐到底還要砍多久?」
他眼皮都不抬:「早著呢,這才到哪兒,怎麼,這就要打退堂鼓了?」
我舉著刀,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覺得他在誆我,可我沒證據,只能接著砍。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步——劈篾之後,我卻怎麼也不開竅。
所謂劈篾,就是要把竹子剖均勻細薄的篾條。
可我吭哧吭哧弄,不是剖斷了,就是厚薄不均,總弄不出個像樣的。
正懊惱著,卻又莫名到了一奇怪的視線。
一個自從我開始在這個院子幹活起,就出現的神視線。
它盯著我。
盯著我。
一直盯著我。
可我每次骨悚然的抬頭。
卻又什麼都沒有。
直到有一回,我學了。
佯裝低頭後猛地一抬!
果然逮著個穿著舊花襖的小丫頭。
約莫十歲,在院門邊,出半張來不及收回的小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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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讓我抓到了吧!」
我氣勢洶洶走過去,了臉頰。
皺起眉,啪一下拍開我的手,小臉繃著。
「說吧,這幾天老看我做什麼?」
別扭不看我,卻還是開口說道:「因為,因為你做得不對。」
「嗯?」
走過來,拿起我手裡那歪七扭八的篾條和剖刀,小手靈活得很,三兩下,就剖出了勻稱漂亮的薄片。
我愣了。
6
後來我才曉得,原來是陳清和的妹妹,陳滿。
鄰裡相親都喚「小滿」。
那天小滿跑去找哥,氣鼓鼓地問:「哥,你不會真的要教做傘吧?」
陳清和正拿本書蓋著臉曬太,聞言掀開書角瞥了他妹一眼,又蓋回去:
「教什麼呀,傻丫頭。你看不出來嗎?就是個滴滴的大小姐,不知道的哪門子風,心來跑來玩玩兒。等新鮮勁過了,自己就走了,不用心。」
「要我說,不出五日,不,最多兩日,我再這樣晾兩日,絕對氣沖沖的立馬就走人了。」
陳清和著兩手指,說的篤定。
這日,一直跟我說有「要事」,不能來教我的陳清和,終于晃悠回了院子。
「呀!陳清和!」
「你總算回來了!」
一見到他,我就歡喜的趕忙捧著這幾日的果湊到他跟前。
一摞劈得馬馬虎虎,但好歹能用的篾條。
「你看,這樣對麼?」
他看了看那些篾條,又看了看我。
臉上那點漫不經心忽然收了起來,有些驚訝。
「這是……你做的?」
「不夠好嗎?那你再看看這個!」
幾勉強扎出傘骨雛形的竹條。
我用沾了料的手隨意了臉,期待的問:「這個行不行?」
他看著我花貓似的臉,竟愣了好一會兒,才終于點頭。
「行。」
那日下午的日頭很大。
陳清和便和我說今日可以歇歇,不急。
我們便在院裡那棵老酸角樹下坐下了。
正是夏天,樹上結滿青黃的彎角。
我摘了一個咬,酸得五都皺到一起。
陳清和看著,輕輕笑出了聲。
他問我:「周嬈,你是很當真的想學做傘嗎?」
我含著酸角,不明所以的點點頭。
「為什麼?」他又問。
我放下果子,看著他,認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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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一個人。」
「一個人?」
「嗯。」
我向院墻外窄窄的一線天,說:「一個……第一次告訴我,院子外面的天空是什麼的人。」
7
很久以前,我其實是個病秧子。
吹風咳嗽,磕就青紫,天干點兒鼻子就冒,力也不如人。
爹娘擔心的很,怕我出事,就不再準我出門。
十歲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被鎖在這個院子裡。
每日坐在椅子上看著灰濛濛的天,或是趴在墻下,聽外頭孩子笑鬧嬉戲。
但其實我覺得他們吵死了。
我一點都不想跟他們玩。
直到有一天,一個蹴鞠越過了墻頭,不偏不倚,正正好砸在了我的腦袋上。
我捂著額角,又氣又疼。
一抬頭,卻見墻外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蹲了個男孩。
他看見我,愣了下,隨即笑起來,說:「對不住啊小妹妹,能把蹴鞠還給我們嗎?」
我沒理他,抱著蹴鞠轉過。
他也不走,就在樹上問我什麼,家裡還有沒有別的小孩子,我阿孃呢,爹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