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諾》
兩個小時的電影,別人看得津津有味,只有我坐立難安。
清瘦頂著巨大的肚子走在街上的鏡頭,像噩夢張開了深淵巨口,就要把我吞噬殆盡。
蔣繼國也這樣過我。
我的肚子也會變那樣,大得駭人嗎?
放學後,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仍呆坐在原地,手腳冰涼。
林娟經過我們班級,看見我還在,笑著招呼。
「陳眠,怎麼還沒走?沒人接你嗎?」
「林老師。」我鼓足了勇氣問,「是只要一下親一下就會懷孕嗎?」
「噗嗤——」林娟忽然笑了。
「你媽媽沒教過你嗎?」
在我沉默且執拗的視線中,林娟的笑容也逐漸僵到臉上。
「陳眠,是有誰這樣……」踟躕著,將那幾個敏詞嚥下,「對待過你嗎?」
我忽然眼淚就包不住,大顆大顆地往下。
那些惶恐和害怕,在大人憐憫的眼神裡,好似終于有了傾瀉的出口。
那天晚上,林娟異常憤怒,打電話給教導主任和副校長,然後又打電話給我媽,要求我媽必須立刻馬上到學校來一趟。
我想制止,可一切已經不控制。
等我媽從林娟口中聽到我的講述後,卻很稀鬆平常地笑了。
「陳眠,你怎麼能騙你老師呢?」
「林老師,我們家陳眠從小就演戲,好撒謊,小時候為了吃麥當勞,連自己被車了腳面這種謊話都說得出來。」
「您大概不知道,這些年陳眠的家長會,都是爸來給孩子開的,陳眠裡裡外外的服鞋子,也都是爸花錢給買的,就是上周末和爸吵了一架,小孩子脾氣置氣呢。」
「另外,今天您給學生們看的電影,符合教育局規定嗎?對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是不是太超過了……」
我第一次知道,我媽竟有這樣的口才。
三言兩語,就說得林娟啞口無言。
我急得快哭了。
我沒說謊!我真的沒說謊!
可沒人聽。
教導主任做主,讓林娟回去寫三千字檢討,反省為什麼給學生看這樣的電影。
我媽帶著我回家。
單元樓下,四周無人,我媽抬起手,狠狠扇了我一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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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眼淚止不住地淌。
「媽,我沒騙人……」
「媽,蔣繼國晚上總來我房間……」
我媽卻狠狠瞪我。
「那怎麼了?!」
「你爸不就是去哄你睡覺嗎!」
「陳眠,你是好日子過夠了嗎?」
「供你吃,供你喝,不用你在服裝店裡烏一樣趴在小板凳上寫作業,這樣的好日子,你過夠了嗎?!」
無比兇惡的,用那樣瞭然又厭惡的眼神看著我。
5
月子中心。
我提前幾個小時蹲守在我媽的病房外。
這幾年蔣繼國的仕途一片大好,就連我媽這個四十出頭的高齡產婦也住進了這樣的高階月子中心。
一墻之隔,我聽到護士小姐我媽去做護理。
蔣繼國滿臉慈地抱著那個襁褓裡的小嬰兒。
「快去吧,快去吧,閨我看著呢。」
我媽好像也十分留,對著那個還只會咿咿呀呀的小娃親了又親,眉眼裡的溫喜悅幾乎就要溢位來。
「哎呀,我跟念念就在屋裡等你,一會兒就見面了,還用這麼捨不得?」
蔣繼國調侃。
我媽則笑著回了他一拳。
連護士小姐都在稱贊他們夫妻恩。
三分鐘後,我媽跟著護士小姐前往護理室。
五分鐘後,月子房的房門傳來極其細微的咔噠聲,是門被反鎖的聲音。
七分鐘後,門忽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接著廁所響起了沖水聲,蔣繼國臉鐵青地一把推開月子房門,咆哮著走出來。
「你最好有什麼要事給我講!」
他邊吼著,視線邊落到我上。
我不由得後脊背汗一立,整個人頭皮都麻了。
「我兒一個人在屋裡,麻煩你去照看下。」
我低護士帽,低垂眼點了下頭,從蔣繼國邊而過。
進月子房,我將小嬰兒放進嬰兒車裡。
大概是剛醒。
不得不講,專門取我媽和蔣繼國的優點長,白白的,眼睛也水汪汪的。
大大的眼睛裡全是天真和懵懂,看著我嗦著手指頭笑了下。
【陳眠,你確定真的要這樣做嗎?】手機震了下。
我沒回復,只是拿起毯子,蓋在嬰兒車上,迅速連人帶車推走。
當年被我媽強行從學校帶回後,在單元樓下狠狠扇了我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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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置信地著,心裡那堵本就皸裂的城墻迅速崩塌,聲音尖利到像有石頭卡在嗓子裡。
「你都知道?」
「一直以來,你都知道?!」
「你還是我媽嗎?!你配為人母親嗎?!」
我媽的手再一次高高抬起,眼圈也是紅的,可這次,那掌沒落到我臉頰上。
狠狠扇了自己一耳。
哭得很難看。
「可是眠眠,那我能怎麼辦?沒有他,我沒辦法生存啊,我一個人都活不了,更何況還帶著你……」
我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臉頰上的痛楚猶在,但此刻面對我媽的悲愴痛哭,我無法同。
甚至。
我恨。
我恨蔣繼國,但我更恨。
恨弱,恨不作為,更恨用放棄我的方式來為自己贏得一丁點麻木的茍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