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站起,走到門口,拉開了那扇木門。
院子裡的梨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茶喝完了。」
「離婚協議書上寫得很清楚,我們兩不相欠。」
「謝先生,請回吧。」
第18章
我以為那天的決絕,足以讓他而卻步。
但謝淮沒有。
從那之後,每個週末的午後,他都會準時出現在小院門口。
不敲門,也不說話。
只將一些東西輕輕放在門口的石階上,然後轉離開。
有時候是給帶的進口低糖點心,有時候是幾本最新的法學期刊,扉頁上還用鉛筆標註著他認為有趣的案例。
我看著那些東西,心裡泛不起一波瀾,只覺得諷刺。
原來他不是不懂,只是這份,過去四年裡從不曾屬于我。
直到這天,他帶來的不是別的,而是一本厚重的、關于宋代花鳥畫的畫冊,原版裝。
我正坐在院裡,對著一叢新開的蜀葵寫生,他隔著籬笆牆,安靜地看了許久。
「你對宋徽宗的《芙蓉錦圖》有什麼看法?」
他突然開口,聲音溫潤,像個探討學問的舊友。
我筆尖一頓,有些意外。
「設濃麗,富麗典雅,但技法太工整,了些意趣。」
「那你更欣賞徐熙的『野逸』?」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
下,他褪去了檢察的冷,眼底竟有幾分真誠的求知慾。
我不由自主地和他多聊了幾句,從趙佶的瘦金,聊到米芾的《蜀素帖》。
不得不承認,拋開我們之間那些爛賬,他確實是個很好的談話對象,學識淵博,見解獨到。
這樣的談,竟讓我產生了一種久違的、棋逢對手的酣暢。
或許是這短暫的和諧讓他產生了錯覺。
他沉默片刻,終于還是開口,聲音裡帶著一抑的懇求。
「絮絮,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們……回家,好不好?」
「家」這個字,從他裡說出來,格外刺耳。
我放下畫筆,心底那點剛剛升起的欣賞,瞬間煙消雲散。
我沒有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你跟我來。」
我轉,推開了院子角落那間雜房的門。
一鬆節油和墨水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
裡面,不再是堆放農的雜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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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天窗灑下,照亮了一室的畫架和畫作。
牆上,地上,堆滿了我的作品。有驚濤拍岸,有古道西風,有都市裡亮起的萬家燈火。
謝淮愣在門口,滿眼震驚。
「謝淮,」我轉過,聲音清晰而平靜,「這就是我不回那個『家』的理由。」
「謝家很大,卻沒有一間房,能讓我放下畫架。」
「你給我的卡,可以買下任何昂貴的珠寶華服,卻買不來一個能讓我安靜畫畫的下午。」
他了,似乎想辯解什麼。
我沒給他機會。
「你還記得我們新婚那晚嗎?」
他的猛地一僵,臉瞬間煞白。
「我害怕,」我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我怕得渾發抖,可你只是冷冷地看著我,然後去了書房,關上了門。」
「後來你去外地辦案三個月,我想陪你去,想換個環境。你說,『你去做什麼?幫我端茶倒水嗎?』」
那些曾讓我痛徹心扉的瞬間,如今說出來,竟已覺不到疼了。
只是麻木。
「那些都過去了,我現在不怨你,也不恨你。」
我走向窗邊,看著滿屋子的畫。
「我只是想明白了,我子野,謝家那樣的富貴,我消不起。它讓我不過氣。」
我隨手指著一幅剛剛完的、描繪著暴風雨後彩虹的畫。
「你看,我的畫裡,早就不再只有那棵梨花了。」
我的世界,已經那麼寬闊。
又怎麼可能,再退回到那個只有方寸天地、連呼吸都要看人臉的牢籠裡去。
謝淮站在畫室中央,被我的作品和話語包圍著,像一個迷失的孩子。
他臉上盡褪,那雙曾經永遠冷靜自持的眼眸裡,第一次,出了狼狽和無措。
第19章
那間畫室裡的攤牌,似乎終于讓他徹底死心。
之後的一個月,謝淮再也沒有出現過。
小院門口的石階上,重新長出了青苔。
我的生活迴歸了前所未有的平靜。
初夏的雨,纏綿地落了一整天,將院子裡的花草洗刷得格外青翠。
我不用再畫那些驚濤駭浪,轉而畫起了雨打芭蕉,畫起了屋簷下躲雨的麻雀。
心是安寧的,筆下的世界也變得溫。
清竹撐著傘從外面回來,一邊收傘一邊隨口提了一句。
「絮姐,我聽林司機說,謝家最近糟糟的,老夫人把廚房的張阿姨都給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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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調著石綠,聞言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那些人和事,于我而言,已經隔了千山萬水,再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可這份寧靜,終究是短暫的。
雨幕中,一輛悉的黑轎車,毫無預兆地停在了院門口。
車門開啟,謝淮撐著一把黑傘走了下來。
我心頭一沉,剛想轉回屋,卻看到他繞到另一側,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一個人影,從車裡踉蹌著下來。
那人影很瘦,被寬大的外套罩著,顯得空空。
他被謝淮扶著,低著頭,腳步虛浮地朝院門走來。
我的心,毫無來由地猛跳了一下。
隔著淅淅瀝瀝的雨,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覺得那形有種刺目的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