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閒,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留下文件袋和一張燙金的名片。
「給你三天時間考慮。想通了,打給我。」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坐在三條的凳子上,看著桌上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袋。
像捧著一個燙手山芋。
不,是一座從天而降的金山。
足夠讓我和我媽徹底翻,過上顧雅蘭口中「面」的生活。
鹹魚要躍龍門了?
晚上,我給我媽打電話,聲音乾地把事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久到我以為訊號斷了。
「閒閒,」我媽的聲音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那是你外婆的錢。媽……不要。」
「媽?」
「當年的事……媽不想提了。苦日子都熬過來了,現在……媽有退休金,夠花。你在鄉裡,媽也安心。」頓了頓,「那錢……拿著燙手。媽不想欠他們的,也不想你……變媽不認識的樣子。」
「可是……」
「沒有可是。」我媽語氣堅決,「閒閒,聽媽的。咱不圖那個。你在山裡……好。媽知道。」
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中。
窗外,是青石鄉寂靜的夜。
遠新修的度假區民宿,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
桌上,牛皮紙袋沉默地躺著。
金山的芒,似乎也沒那麼耀眼了。
三天後,我撥通了顧雅蘭的電話。
地點約在縣裡唯一一家像樣的咖啡館。
顧雅蘭似乎料定了結果,氣定神閒地攪著咖啡。
「想通了?」微笑,「機票我已經讓人訂好了,後天……」
「表姐,」我打斷,把那個未拆封的牛皮紙袋推到面前,「這個,還給你。替我謝謝外婆的好意。我和我媽……心領了。」
顧雅蘭攪拌咖啡的作頓住。
抬起頭,第一次用正眼,認真地、帶著不可思議地打量我。
像在看一個外星生。
「宋閒,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的聲音冷了下來,「這是多人做夢都求不來的機會!百分之五的‘雅蘭’份!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Advertisement
「知道。」我點點頭。
「那你……」
「我媽說,不要。」我看著的眼睛,「我也覺得……我在山裡好。」
「好?」顧雅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指著窗外灰撲撲的縣城街道,「你看看這裡?再看看你現在待的那個山?這好?宋閒,你清醒一點!你難道想一輩子窩在那裡,當個鄉佬?跟那些泥子打道?你才多大?你的人生……」
「表姐,」我平靜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的話戛然而止,「我的人生,我自己覺得好,就夠了。」
我把文件袋又往前推了推。
「山裡空氣好,水甜,人簡單。我教的孩子會給我送烤紅薯。合作社的大爺大媽會給我塞山核桃。我生病了,隔壁張嬸會熬一鍋熱粥端過來。」我慢慢說著,「我掙得不多,但夠吃夠喝。晚上能看見星星,早晨能聽見鳥。」
我頓了頓,看著顧雅蘭妝容緻的臉上那難以置信的表。
「這樣的日子,我覺得,面的。」
顧雅蘭死死地盯著我,彷彿想從我臉上找出一虛偽或搖。
沒有。
只有一片讓無法理解的平靜。
忽然嗤笑一聲,帶著濃重的嘲諷和一不易察覺的……挫敗?
「行,宋閒,你有種。」收起文件袋,作帶著慍怒,「外婆那邊,你自己去代!」
抓起手包,高跟鞋踩得噔噔作響,頭也不回地走了。
咖啡涼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點苦。
但心裡,莫名地,很輕鬆。
像是卸下了一座無形的大山。
鹹魚拒絕了金山的,決定繼續在屬于自己的小水窪裡,安心地曬著太。
時間是最不經用的東西。
十年,彈指一揮。
青石溪生態度假區了省裡小有名氣的「網紅打卡地」。
每逢節假日,蜿蜒的山路上滿了自駕的車輛。
曾經的土坯房,大多變了白牆黛瓦的民宿或農家樂。
王大炮家的農家樂開在半山腰,視野絕佳,生意火。他兒子大學畢業後回來幫忙,搞起了直播帶貨,把村裡的山貨賣到了全國各地。
Advertisement
合作社早就鳥槍換炮,了正規的旅遊產品開發公司,線上線下一起忙活。
中心小學蓋了新校捨,有了多教室,還通了網。
楊主任退休了,被返聘為度假區的「顧問」,整天背著手在景區裡溜達,看見扔垃圾的遊客就中氣十足地吼一嗓子,神頭十足。
周工高升調回了省城,臨走前特意找我吃了頓飯。
「宋閒,」他慨,「當年真沒看出來……你這人,有點大智若愚的意思。」
我笑笑,給他倒了一杯本地產的米酒。
我還是住在鄉政府旁邊那間「庫房」宿捨。
不過部升級了。牆壁刷過,裝了空調,換了結實的床和桌子。
三條的凳子進了博館(鄉史陳列室),換了四健全的。
我依舊是度假區公司的財務主管。
手下有了一個正經的小團隊,不用再事事親力親為。
工作依舊忙,但有條不紊。
工資漲了不,足夠我在這山鄉活得滋潤。
老黃,我的金「老公」,已經步老年,變得嗜睡,但胃口依舊很好。
我最大的煩惱,是它越來越挑食,狗糧要拌罐頭才肯吃。
日子像山間的溪流,平緩,清澈,帶著草木的清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