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我看起來並不打算原諒。
即使被窗臺灑落的硫磺,燙得遍鱗傷。
梁瑯臉蒼白,捂著現出鱗片的手腕。
垂下眼睫。
輕似蝴蝶扇翅膀。
「我從前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
不懂人是復雜的,人的好壞都可以偽裝。
「你走以後,我一直在找你。」
「我沒有和江靜月在一起。」
「也不是我的新飼主。」
「凈瓷,你還在生氣嗎?」
小蛇忐忑不安。
不知道要怎麼哄我。
只湊上來,彎腰俯。
打算像從前一樣,祈求我的垂憐。
可我不會再憐憫一條蛇了。
齒距離再近幾分。
我驟然抬手,給了他一記耳。
12
我和梁瑯從前止步于蜻蜓點水般的吻。
那時春心悸,覺得他很香,很好親。
耳尖的紅暈也很好看。
如今,只剩下厭煩。
梁瑯卻沒有放棄。
挨了耳,猝不及防地偏過頭去。
也只是安靜地直起子。
垂眸道歉:「對不起,是我冒犯了。」
知道我不想看見他。
梁瑯平日裡藏得很好。
只趁我不在家時出來。
替我打掃衛生,做一日三餐。
任憑我撒多硫磺。
也防不住他。
我只好連發好幾條訊息給同事。
問怎麼樣才能徹底驅蛇。
遲遲沒收到回復。
丟了手機,埋頭在沙發裡。
直到袖被扯了一下。
極輕的力道。
我不耐煩地抬眼。
梁瑯的耳尖紅得像在滴。
偏過頭,不敢和我對視。
「打掃時,發現了你的——玩。」
他鼓起勇氣。
遂自薦。
「它能滿足你。」
「我也可以。」
「蛇的、的確有兩。」
「為什麼不試試我呢?」
幾近日落。
房間沒開燈,一片昏暗。
我終于認命。
蛇的智商不高。
不掰開了講,聽不明白。
就像當年,他誤以為我的落淚,源自不喜歡。
「你這樣,只會讓我更噁心。」
「也別再問我是不是還在生氣,有沒有恨你。」
我直視他的雙眼,神平靜:
「我不恨你。」
「我們之間也沒有可能了,梁瑯。」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
原來,蛇也會掉眼淚。
13
那天之後,梁瑯不再潛我家。
生活重回正軌。
月底休完假,回醫院的第一天。
我接診到一隻虎皮鸚鵡,名翹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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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
翹翹養在臺,吹了冷風,著了涼。
送來時用小毯子裹著,抖個不停。
明明很怕人。
卻連喚的力氣也沒了。
打了幾針,又喂了幾副藥。
才堪堪保住命。
只是那天起,它的主人再也沒有出現過。
做異寵醫生三年。
因為害怕收到天價賬單而棄寵。
這種事發生過不回。
我們醫院還算人化。
會主認栽,補這部分費用。
再幫被棄的寵們找到新家。
翹翹也不例外。
天氣轉暖,翹翹日漸好轉。
它很聰明,相幾日,已經認得我。
每次喂藥,總輕輕啄我的手指,像在撒。
把它放在窗邊曬太時,會高興地在籠子裡上下蹦跳。
邊梳理羽,邊咕嚕嚕地說:「你好。」
「高興。」
「你好。」
同事慫恿我:「這麼活潑可的小鸚鵡,你自己留著養多好。」
「也給你冷冰冰的房子加一點兒人氣。」
籠子裡。
翹翹豆大的黑眼睛漉漉地看著我。
我有些心,笑著說會認真考慮一下。
同事讓人先刪掉給翹翹找新主人的帖子:
「行,等你考慮清楚再發。」
可第二天下午,吃完午飯。
剛準備回診療室。
卻被護士攔住。
「江醫生,翹翹它——它被蛇咬了。」
小護士咬著下,不敢抬頭看我的臉。
幾乎快哭了。
「看著是活不了。」
14
我沖進診療室。
籠門被開啟。
四下都是散落的藍羽。
翹翹安靜地躺在角落。
一不。
「檢查過了。」
「蛇科那邊沒有蛇跑出來。」
「江醫生——」
我深呼一口氣,打斷護士:「去準備手室。」
「可是翹翹已經——」
窗外轟隆一聲,大雨瓢潑。
「沒關係。」
我一字一句:「去準備。」
手並沒有持續多久。
翹翹很爭氣。
清理完傷口,排幹凈毒素時。
我說:「翹翹,你醒來就跟我回家。」
「行嗎?」
良久。
它微弱地掙扎著,輕輕啄了一下我的手指。
「那說定了。」
「江翹翹,要快點好起來。」
時隔半個月。
我再次見到梁瑯。
「不是我做的。」
手室外。
他像是匆匆趕來。
雨水順著髮梢滾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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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狼狽,語氣苦。
只重復著說:「凈瓷,不是我做的。」
「在你們刪掉帖子的時候,我就猜到,你會領養它。」
「我的確嫉妒,崩潰。」
「可從來沒想過傷害它。」
我摘下手套,咬著牙關:「不是你。」
梁瑯眼中驟然亮起。
像瀕死之人抓住浮木。
「你相信我?」
我下意識按住手腕間的疤。
並非信任。
只是不同蛇的咬痕存在細微不同。
從前總是盯著傷口發呆。
我分辨得出來,不是梁瑯。
——出于專業的判斷而已。
梁瑯眼裡的黯淡下去。
我卻視而不見。
「現在我不想看見你。」
「出去。」
15
傍晚,一條聲討我的帖子引全網。
視頻裡的孩聲淚俱下。
對著鏡頭哭訴,寵翹翹被無良醫生害死。
「明明知道蛇是鸚鵡的天敵。」
「江凈瓷,所謂的江醫生。」
「卻放任自己的寵蛇隨意進出診療室。」
「害我的翹翹被蛇一口咬死。」
「最後只是輕飄飄地丟下一句:意外而已。」
「為什麼?江醫生,你的寵蛇是一條命,我的翹翹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