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抖什麼？」他垂著眼，漫不經心地問，「氣著了？」
我心裡一驚，立馬出憨的慍怒之態：
「是！妾替那位謝家姐姐不值。雖未謀面，但同為子，聽到沈小侯爺這般薄，心裡難免有些發寒。」
「薄？」
李景輕笑一聲，將染了墨的帕子隨手丟在一旁，抬手住我的下，迫使我抬起頭跟他對視。
微涼的指腹挲著我的眼尾，眼底湧著我看不懂的恨意。
「謝家人才是真正的薄！無聲無息的，就發了喪，無聲無息的，犯下那般……」
他沒有說完，聲音越來越低，過我的眼睛，看著故人。
謝家三兄妹，都長著一雙勾人的大貓眼，眼尾微微上挑。
阿兄跟阿姐是龍胎，長得幾乎一模一樣，好相貌隨的外祖。
我除了一雙眼睛，別的都隨父親，與阿姐並不很像。
三年前，阿兄急病暴斃。
彼時正值草原阿勒部大舉來犯，邊關告急。
謝家軍群龍無首，為了穩住軍心，阿姐穿上了阿兄的盔甲。
對外，謝家發喪，說是大小姐謝長歌急病去了。
李景看到的，是阿姐吧。
我收回思緒，迎著李景的目，大著膽子賭了一把。
我眨了眨眼，泛起一層水霧，順勢將臉頰在他的掌心裡，像乖順的貓兒般蹭了蹭：
「妾只看殿下一個人。」
李景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有些悲憫，又像是……縱容。
「好。」他低聲應了一句，鬆開手，重新靠回椅背，指了指那本奏摺：
「既然看不慣，那依你之見，這帖子孤該不該準？」
我直起子，替他理了理襟，揣著他的意思說道：
「妾不懂朝政。沈小侯爺急著抹去亡妻，無非是為了討好陳將軍。
陳將軍手握重兵，剛剛接手謝家軍，正是威極高的時候；永安侯府雖沒落，卻佔著清流名聲。」
「一文一武，一新一舊。若是了翁婿，這京城裡，怕是都要看陳、沈兩家的臉了……」
我看不慣陳恩接手謝家軍，甚至懷疑他有問題。
阿姐武藝不差，邊親衛眾多，卻在回京路上輕易遭了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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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中說：
小妹別怕，阿兄贏了場漂亮仗，用軍功換了恩旨，帶著五百銀甲軍回來給你送親撐腰！
這樣意氣風發的阿姐，在城門口時，卻是……
「你說得對。這般『天作之合』，若是沒人去賀喜，豈不是冷清？」
李景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掃之前的鬱：
「三日後，是陳家的賞梅宴，也是沈家下聘的日子。孤帶你去。」
他把玩著我鬢邊的步搖，語氣玩味，意有所指：
「你不是替那謝家不值嗎？那就去給孤好好鬧一鬧。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若是捅了簍子……」
他低頭捋了捋自己的袖子。
「孤給你擔著。」
4
我坐在妝臺前，垂眸在手腕繫上紅繩。
是義父託人給我送來的。
他在信中說，我之前那沾染汙不吉利，他已替我去廟裡化了。
這一是他重新求來，保我餘生順遂。
碧雲捧著一託盤的珠翠首飾站在一旁，言又止。
我挲著手腕上鮮紅的繩結，心中悲愴。
之前那，是我跟阿姐一起去求的，說是能辟邪保平安。
求的給了我，我求的給了，都希佛祖能庇佑對方。
大婚那天，我以為阿姐趕不回來了。
但喜婆說人剛趕到，在城門那邊等著，迎親隊伍會繞路過去。
我滿心歡喜地掀開轎簾，喚了一聲「阿兄」，卻只換來戰馬的一聲悲鳴。
著全甲的人看不清表，只筆直地坐在馬上。
轎子不能停，與阿姐錯而過時，我視線落在了那抓著韁繩的手上。
手腕上係著我送的紅繩。
紅繩之下，出一截青白的皮。
我看向阿姐旁邊的親衛。
覆面全甲之下，只得一雙蓄滿淚水的眼睛。
我放下了轎簾。
在經過列隊之後，拔下發間金簪，對準心口扎了下去。
……
「良娣？」
碧雲見我盯著紅繩發呆，小心翼翼地喚道：
「這繩子是不是太素凈了些？今日去赴宴，要不換那對紅玉鐲子？那是殿下特意賞的，顯得貴氣。」
「不用。」
我回過神，緩緩站起，輕聲道：「就戴這個。」
紅繩辟邪。
今天，可是要去看看沈小侯爺和那陳家到底是什麼倀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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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陳府門前，車水馬龍。
朱紅大門喜字燈籠，連係著紅綢的石獅子都笑得猖狂。
陳恩想借著這場宴席宣告他接手了謝家軍，也宣告陳家與永安侯府綁在一起了。
「到了。」李景的聲音在側響起。
他手扶我下輦，替我戴好面紗，顯出些偏寵來：
「去吧。眷在東園聽戲。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我乖巧地點頭，隔著面紗沖他彎了彎眼睛：
「殿下放心，妾會見機行事的。」
6
東園暖閣，貴命婦們正圍坐在一起。
被簇擁在主位的，正是陳恩的獨，陳書意。
今日穿了一暗緋織金長，擺鋪散開來，極盡奢華。
頭上的赤金步搖隨著作微微晃，華貴人。
這副「在此間我便是規矩」的從容與篤定，倒讓我多看了一眼。
陳恩為人謹小慎微，是個誰也不敢得罪的老好人。
能養出這樣眼高于頂的兒，確實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