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笑了笑:「坐下用膳吧,莫著了。」
桌上擺著紅燒蹄髈、清蒸鰣魚、火煨筍。
角落還放著一碟琥珀核桃糖。
林婉兒坐在下首,見氣氛凝滯,忙將糖碟往裴昭面前推。
「昭兒,你最吃的糖,姨娘特意讓廚房做的。」
裴昭卻將碟子推開。
「我不吃,孃親說糖吃多了壞牙。」
我脊背一僵,冷汗涔涔。
——就怕這一鬧,裴淮之又把我趕出去。
裴昭的外祖父有消症,自我便嚴格控制他吃甜,為此沒與溺孫兒的公婆爭執。
在京城貴眷圈裡,我早了有名的「嚴苛嫡母」,常被人背後譏笑。
和離後才知,我並非沈家親生脈,只是抱錯的孤,裴昭未必會染消之症。
再管這些,反倒多餘。
我將糖碟輕輕推回他面前。
「無妨,想吃便吃,孃親不管你了。」
又朝林婉兒歉然一笑。
「林姑娘莫怪,我不是有意駁你面子。」
一旁裴淮之臉驟沉。
「你向賠什麼不是?」
又對林婉兒道:「表妹若無事,先回西院吧。今日我們一家團圓用膳。」
竟要趕走。
林婉兒愣住,好一會兒才欠離去。
臨走那一眼,像細針扎在我背上。
我開始後悔,草草答應復婚。
沈家早已不認我,裴淮之更不可能心喜于我。
這日子,往後怎麼熬?
越想越慌,手心盡是溼汗。
裴淮之探手過來,到汗意,眉頭微蹙。
「怎麼了?熱麼?」
隨即吩咐丫鬟去取冰鑑。
得不像他。
我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
腦中空空,連裴昭與我搭話也未應。
草草用完膳,匆匆躲回房中。
裴淮之去書房理庶務,我在淨室,思量後路。
我確不是營生的料。
和離頭一個月,便被人騙去僅剩的嫁妝銀子,說是合夥開繡莊,實則捲款而逃。
那時還以為自己能做繡坊東家,一筆筆錢投進去,落得笑話一場。
囊空如洗時,我灰溜溜回沈府求助。
才進門,便見一陌生坐在廳中,父母摟著垂淚。
細問方知,那是沈家真千金,而我親生父母早逝。
一夕之間,了無浮萍。
養父本就不滿我與裴淮之和離,冷眼譏諷:
「容音,你大約就是窮命,給你富貴也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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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給我富貴也接不住。
若非當年作天作地,安安分分做裴家主母。
就算真千金歸府,我至還有月例銀兩,有個表面風的夫君。
可現在呢?
走,還是留?
我坐在瓷凳上發了許久呆,直到門被推開。
裴淮之問我何時去府辦復婚文書。
他已換了常服,上帶著與我相同的沉水香。
我訥訥道:「聽夫君安排。」
倒將他逗笑了。
裴淮之俯,溫熱的掌心拂過我臉頰。
「容音,如今這般乖順……可是在外頭吃了苦?」
我點頭:「嗯,吃了苦。」
「那往後聽話,莫再鬧了,我們一家好好過日子,可好?」
「好,我會乖的。」
他忽地將我打橫抱起,緩步走向雕花拔步床。
一步一頓,倒像極了房花燭夜。
只是那時我滿心歡喜,如今卻只小心翼翼。
任他親吻、,連息都得極輕。
他折騰到後半夜,我淚都淌盡了,他還未停。
裴淮之吻著我肩頸,嗓音低啞:
「想你,容音。」
「往後再不分開,好不好?」
從未有過的纏綿溫,幾讓人沉溺。
我死死咬著,未應聲。
待終于昏沉睡去,被他攬懷中時,無名指上多了一枚碧玉戒指。
裴淮之在黑暗中靜我許久,低語:
「沈容音,你知道乖便好。」
「別怕,往後沒人能欺你。」
翌日天未亮,我便醒了。
多年趕繡活的習慣,改不掉。
側人睡得沉,我悄聲起,到小廚房。
廚娘正在熬粳米粥,見我愣怔站著,忙問:「夫人可是了?」
我這才回過神來——我不再是那個鳴便要起趕工的繡娘了。
睡意已無,便去廳中坐著。
不多時,裴昭也起了。
他眼圈還微紅,見我坐在那兒,眸子倏地一亮,撲過來摟住我。
「孃親怎麼起這般早?是要送我去學堂麼?」
我手臂僵了僵。
「只是……睡不著。」
「那孃親今日可否去學堂見見先生?」
他眼著我。
我遲疑了。
「你從前不是最厭我去學堂,說我古板,讓同窗笑話。是學堂有事麼?不如讓林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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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孃親,我只是想讓你聽聽先生誇我文章進步了。」
我扯出笑:「無妨,你考得好不好,孃親都歡喜。我貿然去,反給你添麻煩。」
——實則想的是,這般局面,我未必能在裴府久留。
若再闖進他的學堂,將來再和離,他更難自。
裴昭似是未聽懂,只蔫蔫垂了頭,跟著嬤嬤走了。
我在榻上又眯了會兒,裴淮之也醒了。
他一靛青常服,坐到我側,見我睜眼,取出袖中玉佩。
「你從前那枚,當了吧?這枚你戴著。」
又遞來一隻錦囊。
「裡頭有些銀票,你先用著。」
聽到銀錢,我倏然清醒。
雙手接過,輕聲應:「謝夫君。」
他挑眉:「怎的這般見外?從前你收我東西,總要摟著脖頸撒,說‘淮之最好’。」
本是玩笑話,我卻心頭一。
連連擺手:「不是見外……只是如今該守禮些,你是我夫君。」
亦是我的食倚仗。
裴淮之角那點笑意,瞬間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