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無妨,我明白。」
「今夜你與我同宿。」
「都聽夫君的。」
他終于惱了,住我下。
「沈容音,你如今究竟是怎樣?」
「整日一副不冷不熱的模樣,我說了與婉兒並無私,你為何偏要這般?」
車軲轆般的話,與三年前如出一轍。
和離的舊事,翻湧而來。
當年是如何察覺不對的呢?
是他襟上染了陌生胭脂香。
我起初以為是不小心沾染,後來卻有人將一方繡著鴛鴦的帕子送到我手上。
針腳細,角落繡著小小的「婉」字。
我那樣他,滿心滿眼皆是他。
怎容得下旁人?
我去質問他,他卻漠然道:
「不過一方帕子,許是丫鬟收拾時錯放了,你莫要多心。」
我不信,說送走林婉兒,我便當無事發生。
他當時如何答的?
是了,他冷冷著我:
「沈容音,莫手我院中事。婉兒是我表妹,孤苦無依,在府中討份生計不易。」
「你輕飄飄一句便要趕人,可知離了裴府,如何度日?」
後來我嘗到了,的確不易。
所以我如今懂了,也諒了,順他心意演,他倒不高興了。
倦意湧上,我輕嘆:
「裴淮之,你到底要如何?」
「你母親讓我鋪床,我鋪了。」
「林姑娘想住下,便住。」
「我不吵不鬧全順著你,你倒嫌我擺臉?」
他氣結:「你分明在賭氣!」
「我沒有,我心平氣和。」
「我不信!」
「那你要如何?把心剖出來給你瞧麼?」
他又不言語了。
甩袖而去。
因著爭執,裴淮之徹夜未歸。
他是否去了林婉兒房中,我不知曉。只知我正歇下時,裴昭抱著枕被,悄悄推門進來。
「孃親……我看見爹爹往西院去了。今夜我能同你睡麼?」
我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
良久,才輕聲道:「昭兒,你已九歲,男有別,該自己睡了。」
裴昭眼圈倏地紅了。
「可、可孃親,我都三年沒見你了。如今你回來,也不管我。」
「我吃糖你不管,課業退步你不管,住書院你也不問……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大顆淚珠滾下來,委屈得肩頭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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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卻平靜得很,平靜得能抬手替他拭淚,甚至還彎了彎角。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你永遠是孃親的孩子,孃親怎會不要你?」
只是孃親沒力氣,再像從前那般掏心掏肺了。
我將他送回他自己屋裡,替他掖好被角。
他閉著眼,許久沒靜。
就在我以為他睡了時,被褥裡傳來悶悶的聲音:
「孃親。」
「嗯?」
「我能不住書院了麼?我想回家住。」
「……這事,得聽你爹爹的。」
「爹爹才不管我,他只顧買賣。」
「那……孃親幫你去同林姨說說,讓勸勸你爹爹?」
裴昭猛地睜眼。
說出了與裴淮之如出一轍的話:
「我們家的事,為何要讓林姨手?」
他像是被刺痛了,眼眶又蓄起淚。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
想了半晌,才慢慢道:「因為你爹爹待林姨親近,說話比孃親管用。這樣你能快些如願。」
裴昭僵住了。
他怔怔著我,那雙與我七分像的眸子,水瀲灩。
忽地將額頭抵在我手背上,嗓音啞得厲害:
「孃親……你是不是恨我?」
我其實聽見了。
卻不知如何答他,只輕拍他的背,直到他哭累了睡去。
回到東廂,躺在那張闊別三年的拔步床上,腦海裡翻來覆去都是裴昭那句話。
恨麼?
好似是恨過的。
我拼了半條命生下的孩子,竟在要關頭,毫不猶豫選了旁人。
那種從骨髓裡滲出的寒意,此生難忘。
可後來日子實在太難,為了一口飯、一尺布,日夜掙扎,那點恨意便也漸漸磨鈍了。
和離那一年,我被無數人過心窩。
除了丈夫、孩子,還有養我二十載的父母,相多年的手帕。
在我天地傾覆之時,他們齊齊轉離去。
有很長一段時日,我總疑心自己是否罪孽深重。
是否真是個極差勁的人,才無人肯真心待我?
我反覆自疑,又勉強自渡。
一遍遍,一日日,直到能哄自己苟活。
如今我這心裡,只剩一片灰濛濛的寂寥。
勉強撐著幾分氣力吃飯、睡覺,已是極限。
這般心境,與人說也說不清,說了也無人願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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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淮之要個溫順的妻,我給他。
裴昭要個撒手的娘,我給他。
婆母要個聽話的媳,我也給。
我分明已按著所有人的戲本在演,他們為何還不滿意?
想不通,索闔眼睡了。
翌日清晨,膳廳裡氣氛詭異。
裴淮之與林婉兒並肩而坐,林婉兒頸間領下,約出一小片紅痕。
婆母滿面春風,親自給林婉兒佈菜。
「昨夜累著了吧?多用些。」
我佯裝未見,垂首喝粥。
偏有人不肯放過我。
裴淮之冷聲開口:
「容音,婉兒說西院溼冷,想搬來東廂這邊的暖閣住。你覺得如何?」
我點頭:「聽夫君安排。」
他眸更沉:「若我說,想讓住我們這間東廂呢?」
「也好,我今日便收拾,搬去西院。」
裴淮之「砰」地一掌拍在桌上。
「沈容音!」
怒氣翻湧,連婆母都驚住了。
我也有些茫然——我這般順從,為何他還是惱?
電石火間,忽然明白了。
「你可是……又想和離了?」
「我都可以的。」
反正妝匣裡已攢了三百兩,不死了。
裴淮之定定了我許久,眼底漸漸泛紅。
他幾乎是拽著我出的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