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著燭,我看見他腹部纏著厚厚的布條,已經被浸了,黑紅一片。
臉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
「怎麼回事?」
我手都在抖,「鬼……鬼也會流嗎?」
他虛弱地睜開眼,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是啊……魂魄損,流的是魂。」
都這時候了,還在騙我。
我沒穿他,轉去翻我的藥箱。
那是以前在太傅府時攢下的一些金瘡藥,本來就不多,上次我自己生病用了一些,現在只剩個瓶底。
不夠。
本不夠止。
「別忙活了。」
他著氣,抓住我的手,「死不了……睡一覺就好了。」
「不行!」
我甩開他的手,「流這麼多,會死的。」
我把家裡僅剩的幾文錢都翻了出來,連同那塊還沒來得及贖回的銀簪票據。
「你在家等著,我去請大夫。」
「別去!」
他急了,想要起,卻牽傷口,疼得悶哼一聲。
「不能大夫……會被府抓……抓去煉魂的。」
我作一頓。
是被府抓,還是被仇家追殺?
我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咬了咬牙。
「那我去買藥。」
我說,「我自己去抓藥,不帶大夫來。」
深夜的城外,藥鋪早就關門了。
我敲開了十里外一個赤腳郎中的門,跪在地上求他賣給我止的草藥。
郎中看我可憐,又見我拿出的錢雖然,但眼神決絕,便給了我一包草藥和一瓶烈酒。
回到莊子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昏迷在床上,眉頭鎖,裡說著胡話。
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依稀聽見「娘」、「冷」幾個字。
我燒了熱水,剪開他的服。
傷口猙獰,像是什麼利刺穿的,皮翻卷。
我一邊掉眼淚,一邊給他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他疼得渾搐,卻始終沒有醒來。
忙完這一切,我已經累得虛。
趴在床邊,握著他冰涼的手。
「別死。」
我小聲說:「就算是騙子,也別死。」
這世上,只有你肯為我砸江婉兒那一瓦片了。
哪怕你是為了東西來的。
哪怕你本不是我的陸郎。
Advertisement
我也認了。
5
他這一躺,就是半個月。
傷好得很慢,但他底子好,是了過來。
只是這半個月,家裡的米缸徹底見了底。
為了給他買補子的,我把那塊玉佩也當了。
他醒來那天,看見桌上的湯,又看了看空的枕頭底下。
沉默了很久。
「玉佩呢?」他問。
「當了。」
我若無其事地盛湯,「換了三隻老母,夠你補一陣子了。」
他端著碗的手青筋暴起。
「那是你未婚夫……不,是我的,當初你死活不願給我。」
他咬著牙,「現在你就這麼為了一個……孤魂野鬼,當了?」
「死哪有活……哪有魂魄重要。」
我差點說,連忙改口,「你現在虛弱,得補補。」
他低頭喝湯,遮住了眼底的緒。
冬了。
莊子四面風,冷得像冰窖。
我只有一床薄被,本抵不了嚴寒。
晚上睡覺時,我一團,凍得瑟瑟發抖。
突然,一個滾燙的了上來。
他掀開被子一角,鉆了進來。
「你……」
我驚得想要推開他,「人鬼殊途,你這樣會吸走我的氣。」
「吸個屁。」
他魯地把我撈進懷裡,手腳並用地纏住我。
「老子冷,借個火。」
他的像個大火爐,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量。
我僵地靠在他懷裡,著那強有力的心跳,還有噴灑在脖頸間的熱氣。
這哪裡是鬼借火。
分明是他在給我取暖。
「陸郎。」
我小聲他。
「閉,睡覺。」
他把下抵在我頭頂,聲音有些含糊,「再吵就把你扔出去凍著。」
我沒再說話。
只是悄悄出手,環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很瘦,實。
我們就這樣相擁而眠。
在這四面風的破屋子裡,在這個謊言編織的夢裡。
我竟然睡得無比安穩。
半夜醒來時,我聽見他在黑暗中嘆了口氣。
「傻人。」
他低聲說,「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我閉著眼,角悄悄勾起。
賣就賣吧。
只要買主是你,多錢都行。
6
傷好利索後,他開始早出晚歸。
不再像以前那樣躲躲藏藏,而是明正大地從大門進出。
Advertisement
每次回來,都會帶些東西。
有時候是一袋米,有時候是一隻野兔,有時候是幾兩碎銀子。
「哪來的?」我問。
「這附近孤魂野鬼多,我黑吃黑搶的。」
他隨口胡謅。
我也就隨口一信。
直到有一天,他帶回了一支銀簪子。
正是我當初當掉的那支,娘親的。
我捧著簪子,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哭什麼?」
他有些手足無措,「老子……我順手拿回來的。」
「謝謝。」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謝謝你,謝妄。」
空氣瞬間凝固。
他瞳孔驟,渾繃,像一隻蓄勢待發的豹子。
「你我什麼?」
「謝妄。」
我平靜地說,「昨天我去集市賣繡品,看見通緝令了。江洋大盜謝妄,賞銀五百兩。」
畫像上的人,眉骨斷裂,眼神兇狠。
正是眼前這個陪我睡了一個冬天的「鬼」。
他死死盯著我,眼底殺意翻湧。
「既然知道了,為什麼不去報?」
他冷笑一聲,近我,「五百兩,說不準夠你贖回太傅府千金的份了。」
我不退反進,手抓住了他的袖。
「陸郎從來不會給我剝栗子。」
我說,「也不會在下雪天背我去茅房,更不會為了我去砸江婉兒的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