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騫猛地抬頭,雙眼赤紅:“娘!蓁蓁了穿骨之刑!一個人……上有傷,能去哪?!我必須找到!我不能沒有!”
裴老夫人氣道:“那是自找的!誰讓要和離?!釘耙穿骨,那是能的?說不定已經死在外頭了!那麼潑辣的一個人,死了也好。”
“娘!”
裴騫猛地站起來,第一次對母親吼:“你還記不記得為你兒子做了什麼?!三年前,是跪在宮門前七天七夜,磕頭磕得模糊,才求來一天時間!是到求人,盡白眼,才找到證據救了我們全家!潑辣是為護著我命!是我蠢!是我瞎!我寵著一個,走了為我剜穿骨的髮妻!!”
第十三章
裴老夫人被吼得愣住。
張了張,想起三年前,葉思蓁跪在宮門前那道直的背影,想起磕得模糊的額頭,想起拿著證據衝進刑部大牢時,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啞口無言。
裴騫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來人。”
“將尹玉環和王五綁了,送。以詐騙、誣陷、傷害侯府主母等罪名論。”
“當初勸我納妾、說我早該氣的那幾個,全部斷。用一切關係,讓他們在場,再無立足之地。”
“即日起,我辭去所有職,只留爵位。侯府事務,暫由母親和管家打理。”
裴老夫人大驚:“騫兒!你——”
裴騫看向母親,眼神疲憊而空:“娘,我要去找。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
“若找不到……”他頓了頓,“這侯爺,不做也罷!”
三個月後,北境邊陲小鎮。
風沙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
裴騫牽著馬,走進一家簡陋的茶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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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鬍子拉碴,衫襤褸,早已沒了侯爺的派頭,像個落魄的流浪漢。
三個月來,他沿著西門道一路向北,逢人便問:可見過一個揹著傷、騎黑馬的貌娘子?
多數人搖頭。
晚上,他就睡在破廟、路邊,抱著葉思蓁那件染的舊才能勉強閤眼。
夢裡全是——笑的樣子,生氣的樣子,最後看他時,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客,喝茶?”茶攤老闆招呼。
裴騫點頭,在角落坐下。
旁邊一桌,幾個行商模樣的人正在閒聊。
其中一個說書人打扮的老者,捋著鬍子,說得口沫橫飛。
“……話說三個月前,咱們這兒來了個俠,長得跟天仙似的,但背上帶著重傷,還騎著匹黑馬,那一個颯爽!可惜啊……”
裴騫端茶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潑了大半。
他放下碗,幾步衝到說書人面前,聲音發:“可惜什麼?!”
說書人被他嚇了一跳,看清他狼狽模樣,搖頭嘆息:“可惜紅薄命啊!那俠來了沒幾天,就去闖了黑風寨,那是附近最兇悍的馬賊窩!聽說單槍匹馬進去,殺了寨主和十幾個馬賊,但自己也了重傷,掉下了斷魂崖!骨都沒找到!作孽啊……”
斷魂崖。
骨無存。
裴騫眼前一黑,頭腥甜。
“噗——”
一口鮮噴出,他直向後倒去。
醒來時,他躺在茶攤的長凳上。
說書人和老闆正手忙腳掐他的人中。
裴騫睜開眼,目渙散。半晌,他猛地坐起,抓住說書人:“斷魂崖在哪兒?!”
“在、在往西三十裡……”
裴騫推開他,踉蹌著衝出去,翻上馬,朝著西邊狂奔。
三十裡路,他跑死了兩匹馬。
趕到斷魂崖時,已是黃昏。崖高百丈,底下是湍急的黑水河,兩岸怪石嶙峋,林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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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蓁——!!!”
他對著懸崖嘶吼,聲音在山谷間迴盪,只有風聲回應。
他不顧旁人勸阻,找來繩索,把自己吊下懸崖。
崖壁陡峭,碎石不斷滾落。他的手很快被糙的繩索磨破,鮮淋漓。腳踩在溼的岩石上,幾次打,險些墜落。
但他不管。
他只想找到。
活要見人,死要見。
在崖底搜尋了七天七夜。
了,摘野果充飢。
了,捧河水喝。手磨爛了,腳劃傷了,衫襤褸,蓬頭垢面,像個野人。
第七天傍晚,他在一片石灘上,找到了一塊染的角。
灰藍的布,是葉思蓁離開那日穿的服。
旁邊,還有一把匕首。匕沾著泥汙,但柄上刻著的“蓁”字,清晰可見。
是他當年送的定信。說,防用。
裴騫跪下去,撿起角和匕首。
角上的跡已經發黑,匕首上沾著乾涸的跡和泥土。
他攥著,指甲摳進掌心,摳出來。
“蓁蓁……”他對著懸崖嘶吼,聲音淒厲如瀕死的,“我來晚了……我來晚了啊!!!”
第十四章
他對著懸崖磕頭,一下,又一下。
額頭撞在碎石上,皮開綻,鮮順著臉頰流下,混合著眼淚,滴在角上。
“是我錯了……蓁蓁……是我瞎了眼……是我負了你……”
“你回來……你殺了我……你回來啊……”
可懸崖沉默,只有風聲嗚咽,像哀歌。
萬念俱灰。
裴騫掏出那把匕首,抵在自己心口。
刀尖冰涼。
他想,蓁蓁因他而死,他不配活著。
可刀尖抵進皮的瞬間,他忽然想起葉思蓁剜時決絕的眼神,想起說“兩不相欠”。
不欠他了。
可他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不配死。
他得活著,盡折磨,才能贖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