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哐當”掉在地上。
他沒走。
在崖底搭了個草棚,住了下來。
每日對著懸崖說話,幻想葉思蓁還活著。
他告訴,尹玉環和王五的下場。
告訴,他斷了那些“兄弟”的路。
告訴,他辭了,來找了。
他吃野果,挖野菜,很快瘦了形,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個真正的野人。
某天,他在河邊捕魚。
刺眼,水波粼粼。
恍惚間,他似乎看到對岸有個影。
纖細,拔,長髮在風中揚起。
是蓁蓁。
“蓁蓁!”他激地大喊,扔了魚叉,不顧一切衝進河裡。
河水冰冷刺骨,他踉蹌著撲過去。
可對岸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塊被水流沖刷得的石頭,形狀約像個人。
失像水將他淹沒。
他站在齊腰深的河水裡,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蹲下去,抱住頭,肩膀劇烈抖。
沒有聲音。
只有眼淚,大顆大顆砸進河裡,消失不見。
當晚,他發起了高燒。
躺在草棚裡,渾滾燙,意識模糊。
夢裡,他回到了七年前。
櫻花樹下,他溼漉漉地從湖裡爬上來,抓著的袖,牙齒打卻眼睛發亮:“蓁蓁,我做到了!你答應我了!”
紅了臉,別開眼,小聲說:“嗯。”
新婚夜,他張地吻,自己先哭了。
笑他,他把摟進懷裡,一遍遍說:“你是我的,蓁蓁,你是我的。”
岳父岳母戰死的噩耗傳來,不吃不喝,像一沒有靈魂的軀殼。
他跪在床前,握著冰涼的手,哭著說:“蓁蓁,別丟下我……求你,看看我……”
他在獄中,隔著欄杆對說:“蓁蓁,對不起……你改嫁吧。”
狠狠了他一鞭子,轉就走。
後來他才知道,在宮門前跪了七天七夜。
他第一次去花樓,被拎著鞭子追了三條街打回家。
眼睛通紅:“裴騫,你答應過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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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覺得丟臉,現在卻看到,轉時,抹了眼淚。
他帶回尹玉環那天,掐著手心,指甲陷進裡,卻笑著說“好啊”。
他跳下冰池,在岸上靜靜看著,眼神空。
剜下手臂上刻著他名字的皮,鮮淋漓,卻微笑著問他:“這樣,可以了嗎?”
最後,是揹著包袱,騎上黑馬,頭也不回地衝出城門。
風吹起的長髮,一次也沒有回頭。
“蓁蓁……別走……”裴騫在昏迷中,無意識地呢喃,眼淚從眼角落。
他哭著去抱,卻撲了個空。
驚醒。
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木屋裡,上蓋著糙的皮。
一個老獵戶坐在火塘邊,正烤著什麼東西。
見他醒來,老獵戶嘆了口氣:“年輕人,何苦尋死?你那娘子,說不定沒死呢。”
裴騫灰暗的眼睛瞬間亮了:“你說什麼?!”
老獵戶:“斷魂崖下面是黑水河,水流急,但下游十里有個回水灣,經常有落水的人或被衝上岸。我前幾天去打獵,在回水灣看到一匹死馬,是黑的,和你描述的一樣。但沒看到人。如果那俠會水,說不定被衝下去了。”
裴騫掙扎著爬起來,就要下床。
老獵戶按住他:“你這樣子,走不出三里就得死。先養好傷。”
三日後,裴騫能下地了。
他立刻去了回水灣。
果然看到一匹黑馬的尸,已腐爛大半,但馬鞍樣式是上京的,馬鐙上還刻著一個小小的“葉”字。
是的馬。
裴騫跪在馬旁,手抖著那個“葉”字。
馬在這裡,人呢?
他在下游村莊打聽。
有個老漁夫說:“大概兩個多月前,是有個渾是傷的小娘子被衝上岸,昏迷不醒,但還有氣。被一個路過的神醫帶走了。那神醫好像是往南疆方向去了。”
裴騫狂喜——蓁蓁可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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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謝過老漁夫,立刻往南疆追。
南疆路途遙遠,山高水長。
裴騫盤纏用盡,就給人做苦力、寫書信,一路走一路問。
三個月後,他到了南疆一個苗寨。
聽說這裡有個神醫,擅長治療骨傷和頑疾。
神醫邊跟著個子,容貌被面紗遮住,但姿拔,背上有舊傷。
裴騫激得渾發抖,幾乎是一路狂奔到神醫住。
第十五章
可竹樓空,院子裡曬著草藥,卻沒有人。
鄰居說:“神醫前幾日帶著那姑娘走了,說是去東海尋什麼藥。”
裴騫衝進院子。
竹竿上晾著幾件子,素的布,洗得發白。
他認得。
是葉思蓁常穿的款式。
他拿起一件,抱在懷裡。布料糙,帶著皂角和的味道。
沒有味,沒有藥味。
只有乾乾淨淨的,活著的氣息。
“蓁蓁……蓁蓁……”他喃喃,眼淚奪眶而出。
可又走了。
他又晚了一步。
裴騫跪在院子裡,抱著那件服,捶地痛哭。
“蓁蓁!你到底在哪裡!你出來見我一面!殺了我都可以!你出來啊!!”
山谷空,只有他的哭聲在風中飄散。
竹樓靜默,曬著的草藥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無聲告別。
東海茫茫,人海茫茫。
他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但他知道,他得繼續找。
窮盡此生,走遍天涯,他也得找到。
贖罪,或者,死在面前。
東海之濱的風,鹹溼。
裴騫站在漁村破舊的碼頭上,衫襤褸,鬍子糾結一團,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裡,還燃燒著最後一點微弱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