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前,他在南疆苗寨撲了空。
那個晾曬著葉思蓁服的院子,空得讓人心慌。
鄰居說,神醫帶著姑娘去了東海,要尋一種“珊瑚”的藥,治那姑娘背上的舊傷。
裴騫一路乞討,一路打聽,用了一百零三天,終于走到這裡。
“神醫?戴著面的姑娘?”一個老漁夫眯著眼,在夕下補漁網,“是有這麼兩個人。租了老陳頭的船,去霧島了。去了有十幾天了,還沒回。”
霧島。
裴騫問遍了碼頭的人,所有人的臉都變了。
“那地方去不得,”一個船伕搖頭,“常年大霧,暗礁像鬼牙,十船九難回。老陳頭是這十裡八鄉最好的船把式,敢接這活,也是被那神醫出的高價衝昏了頭。”
裴騫遍全,掏出最後一點碎銀,又褪下腕上一塊尚可的玉佩。
“租船,去霧島。”
船伕看著那點銀子和玉佩,又看看裴騫那雙佈滿、偏執得嚇人的眼睛,最終還是點了頭。
“先說好,只到附近。進不進得去,看老天爺。”
船在海上漂了三天。
第一天,晴空萬里。裴騫站在船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平面,彷彿這樣就能讓船快一些,再快一些。
第二天,起了風浪,船顛簸,裴騫吐得昏天黑地,膽都快吐出來。
但他不肯進艙,抓著船舷,指甲摳進木頭裡。
第三天傍晚,霧氣毫無預兆地瀰漫開來。
白的濃霧像有生命的怪,迅速吞噬了視線。
遠,約可見一個黑廓,像一頭匍匐在海上的巨。
霧島。
船伕臉發白,死活不肯再往前:“公子,真不能去了!這霧邪門,底下全是暗礁!老陳頭的船比我的結實,十幾天沒回,恐怕……”
“加錢。”裴騫啞著嗓子,把最後一張銀票拍在船板上,“送到岸邊。”
船伕看著銀票,又看看裴騫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一咬牙,調轉船頭,朝著濃霧深緩緩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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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一丈。海水變墨綠,水下影影綽綽,是猙獰的礁石影子。
船小心翼翼地在礁石隙間穿行,每一次磕都讓人心驚跳。
離岸邊還有百丈遠時,天驟然變了。
狂風毫無徵兆地捲起,烏雲從海平面盡頭過來,像潑翻的墨。
海浪陡然升高,變一座座移的小山,狠狠砸向小船。
“風暴!是風暴!回不去了!”船伕絕地嘶吼,拼命掌舵。
但已經晚了。
一個巨浪打來,船發出不堪重負的,猛地傾斜。
裴騫只覺天旋地轉,人已經被拋了出去,冰冷鹹的海水瞬間灌口鼻。
他掙扎著浮出水面,看見船隻的殘骸在巨浪中翻滾,船伕不見蹤影。他抱住一塊漂來的木板,在狂暴的海浪中沉浮。
雨水像鞭子一樣打在臉上,雷電在頭頂炸開,照亮漆黑的海面。
他死死抱著木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蓁蓁。
蓁蓁是不是也經歷過這樣的絕?
背上還有傷,掉進這樣冰冷的海水裡,該有多疼?
不知道漂了多久,風暴終于過去。裴騫疲力盡,被海浪衝上了一片沙灘。
他趴在沙子上,咳出好幾口鹹的海水,眼前陣陣發黑。
緩了很久,才掙扎著爬起來,打量四周。
是一個荒島,不大,怪石嶙峋,植被稀疏。
他沿著海灘走,想找找看有沒有人煙,或者……別的。
然後,他看見了。
在一塊礁石的隙裡,卡著半截袖子。
灰藍的布,被海水泡得發白,邊緣有被撕裂的痕跡。
裴騫的心猛地一沉。
他衝過去,抖著手,扯出那半截袖子。
布料很普通,但針腳細,袖口繡著一圈不起眼的、已經褪的纏枝花紋。
是葉思蓁的針法。
總喜歡在不起眼的地方繡點小花樣。
他攥著那半截袖子,像攥著最後一救命稻草,跌跌撞撞繼續往前走。
十幾步外,一個破爛的醫藥箱被衝上了沙灘。
箱子裂開了,裡面散落出一些瓶瓶罐罐,多數已經破碎。
一塊小小的木牌滾落在旁邊,上面刻著字:南疆 木桑。
木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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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個神醫的名字。
裴騫跪下去,撿起木牌,又去翻那些破碎的藥瓶。
他的手抖得厲害,碎瓷片劃破了手指,鮮滴在沙子上,他也覺不到疼。
沒有。
沒有蓁蓁的東西。
他稍微鬆了口氣,撐著膝蓋想站起來。
目掃過另一礁石,整個人卻瞬間僵住,都涼了。
那塊黑的礁石部,卡著一樣東西。
在下,反著溫潤的澤。
裴騫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開碎石和海草。
一枚玉佩。
第十六章
水頭極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著簡單的如意雲紋,下面綴著淡青的流蘇。
流蘇已經散,沾滿了海藻和泥沙。
但這枚玉佩,裴騫認識。
葉思蓁母親的。
葉夫人臨終前,親手掛在兒脖子上的。
葉思蓁從不離。親那晚,摘下來給他看過,笑著說:“這是我娘留給我最要的東西,以後,傳給咱們的孩子。”
裴騫跪在礁石邊,手裡捧著那枚冰冷的玉佩。
流蘇溼漉漉地在他掌心,像垂死的蝴蝶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