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下一下拍打著礁石,聲音空而遙遠。
不知過了多久,後傳來虛弱的。
裴騫緩緩轉過頭。
是那個船伕。他還活著,被衝到了島的另一邊,此刻正拖著一條斷,艱難地爬過來。
“公子……”船伕看到他手裡的玉佩,又看看他慘白的臉,眼中流出同和恐懼,“您……節哀……”
裴騫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船伕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抖:“前幾天的風暴……比這次還大……霧島那邊……沉了一艘船……就是、就是神醫租的那艘……我、我昨天在那邊找淡水時,看到一塊船板……是、是老陳頭船上的……沒人……沒人活下來……”
沒人活下來。
五個字,像五把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捅進裴騫的心口。
他低下頭,看著掌心的玉佩。
玉是涼的。
海風吹過,流蘇輕輕晃。
蓁蓁從不離的東西,在這裡。
人呢?
是不是也像這枚玉佩一樣,沉在了冰冷黑暗的海底?
他攥著玉佩,拳頭狠狠砸在礁石上,一下,又一下。皮開綻,骨頭髮出脆響,鮮染紅了礁石,染紅了玉佩。
他不覺得疼。
心口那裡,有個地方,徹底空了,著風,比這海風更冷,比這海水更寒。
裴騫沒有走。
他就在這荒島上住了下來。
船伕斷了,行不便,靠裴騫找來的野果和抓到的魚勉強活命。
幾天後,有過路的漁船發現他們,救走了船伕。
船伕想拉裴騫一起走,裴騫只是搖頭,眼神空地看著大海。
漁船走了。
荒島上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用石頭壘了個簡陋的窩棚,用樹枝和破布搭了個門。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沿著海灘走,撿拾被衝上岸的破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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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半截梳子,幾片碎瓷,甚至還有一隻人的鞋子。
每找到一樣,他就拿回窩棚,小心放好。
他在沙灘上,用石頭擺出葉思蓁的名字。
漲了,名字被衝散。他等退了,再重新擺。
他找來一塊相對平整的木板,用碎石頭刻字。
手抖得厲害,刻得歪歪扭扭:妻葉思蓁之靈位。
他把“靈位”供在窩棚最裡面,前面擺上撿來的貝殼,和那半截袖子、那枚玉佩。
每天對著“靈位”說話。
“蓁蓁,今天天氣好,太出來了。你冷不冷?海底是不是很黑?”
“蓁蓁,我抓到一條魚,很。你以前最喝魚湯,我熬了,你聞聞,香不香?”
“蓁蓁,昨天夢到你了。你穿著嫁,真好看。你怎麼不理我?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他吃生魚,喝雨水。
很快,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眼窩深陷,顴骨高聳,上長滿了因溼和營養不良生的瘡。
頭髮鬍子糾結在一起,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他不洗澡,不梳理。他覺得自己就該是這樣,就該這麼骯髒,這麼狼狽,這麼活著。
晚上,他抱著那半截袖子和玉佩睡覺。
袖子有海水的鹹腥味,玉佩冰涼。
他把它在口,好像這樣,就能離近一點。
夢裡,全是。
“蓁蓁——”
他常常在半夜驚醒,對著黑沉沉的大海嘶吼。
“我錯了——!!!”
“你回來——!!你殺了我啊——!!”
海浪嗚咽,像在回應,又像在嘲笑。
他開始出現幻覺。
有時看到葉思蓁站在海邊,赤著腳,踩在浪花裡,對他招手。
他狂喜地衝過去,卻撲進冰冷的海水裡,嗆得撕心裂肺。
有時看到坐在礁石上,背對著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他不敢靠近,就遠遠看著,一看就是一整天,直到太落山,那影隨著暮一起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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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伕帶著人來過幾次,想強行帶他走。
他像野一樣掙扎,嘶吼,用石頭砸,用牙咬。
最後,那些人看著他瘋子般的眼神,嘆了口氣,留下些食和清水,搖著頭離開了。
他就這樣,在荒島上,做了一個活著的死人。
第十七章
三個月後,一支販運綢的商船隊路過荒島,補充淡水時,發現了這個“野人”。
商隊首領是個見多識廣的老行商,看他雖然形如枯槁,但上破碎的料子極好,不像尋常流民,便命人將他制住,帶回船上。
裴騫不掙扎,也不說話。
只是死死攥著那半截袖子和玉佩,眼睛空地著荒島的方向,著他壘的那個小小的“冠冢”。
商船回到上京碼頭。
老行商打聽到永安侯府正在尋人,描述的樣貌與這“野人”有幾分相似,便差人去報了信。
侯府管家帶著人急匆匆趕來。
看到甲板上那個蜷在角落、抱著破爛袖子喃喃自語的人時,管家一,差點跪下去。
“侯、侯爺?!”
裴騫恍若未聞,只是低頭,用髒汙的手指,一遍遍玉佩上的紋路。
“蓁蓁……回家了……我們回家……”
裴老夫人見到兒子時,當場暈厥過去。
曾經那個鮮怒馬、眉眼飛揚的永安侯,如今瘦得了形,渾惡臭,眼神空得像兩個窟窿。
只有裡反覆唸叨的“蓁蓁”,證明他還是個活人。
請大夫,灌藥,洗,更。
裴騫像個提線木偶,任人擺佈。
只是誰他手裡的袖子和玉佩,他就會突然暴起,狀若瘋虎。
沒人敢再。
他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大部分時間睜著眼,看著床頂,不說話,不吃飯,靠參湯吊著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