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日夜垂淚,侯府愁雲慘淡。
半個月後的一個清晨,裴騫突然自己坐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手裡被洗乾淨、卻依舊殘破的袖子和玉佩,看了很久。
然後,他掀開被子,下了床。
“騫兒!你要做什麼?”裴老夫人驚喜又擔憂。
裴騫沒理,徑直走到書桌前,鋪開紙,研墨。
他的手抖得厲害,墨濺得到都是。但他很認真,很專注,寫下第一個字:蓁。
字跡歪斜,力道卻紙背。
他笑了。像個孩子一樣,開心地笑了。
“蓁蓁……我幫你……收拾東西……”他喃喃著,走出房門。
從那以後,裴騫“活”了過來。
卻是一種更可怕的“活”。
他開始瘋狂蒐集一切與葉思蓁有關的東西。
寫過字的紙,哪怕只是記賬的單子,他也當寶貝一樣收起來。
用過的舊,梳子,鏡子,甚至一用禿的筆。
喜歡的點心,每天讓廚房做,擺在從前常坐的位置,直到放壞,再換上新的。
穿的裳,灰藍,月白,淡青。
他把自己的服全換這些,料子也要常穿的棉麻。
他在侯府最好的位置,拆了一片院子,建了一座“思蓁園”。
完全按照葉家舊宅,出閣前住的那個小院的格局佈置。裡面擺滿的——那些蒐集來的紙張、舊,還有他憑記憶畫下的,的畫像。
畫得不好,但他每天都要畫,畫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再上朝,遞了摺子,言明心灰意冷,懇請陛下準他做個閒散侯爺。
皇帝念其祖上功勳,又見他確實形銷骨立,準了。
他不再見客。
誰來拜訪,一律不見。
從前那些勸他“振夫綱”的兄弟,早已斷了往來。
他每天的生活,只剩下幾件事。
清晨,去“思蓁園”,給的牌位上香,對著畫像說話。
“蓁蓁,今天天氣好,我把你的書拿出來曬曬。你最惜書了。”
Advertisement
“蓁蓁,廚子做了桂花糕,是你喜歡的味道,不很甜。你嚐嚐?”
中午,他吃葉思蓁吃的菜。口味清淡,多魚蝦。
他從前不吃,現在一口一口,吃得認真,好像就在對面。
下午,他去葉思蓁以前常去的地方枯坐。
去他們初遇的校場,去喜歡的茶館,去城外那片已經荒蕪的櫻花林。
一坐就是幾個時辰,不說話,只是看著。
晚上,他回到“思蓁園”,睡在從前的床上。
抱著的舊,聞著上面早已淡去的氣息。
他開始學刺繡。
因為葉思蓁曾笑話他,說他繡的“蓁”字像蚯蚓爬。
他讓繡娘教他。
手被針扎得千瘡百孔,十指沒有一塊好。
繡娘看不下去,想幫他,他固執地搖頭,自己一針一線地繡。
三個月後,他終于繡出一個歪歪扭扭的“蓁”字,繡在一塊帕子上。
他捧著帕子,看了又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蓁蓁,你看,我會繡了……我繡得好不好?”
每年葉思蓁生日那天,裴騫都會做一件事——跳進侯府的荷花池。
不管什麼季節。
夏天,他跳下去,在池水裡泡夠半個時辰。
秋天,水已冰涼,他照跳不誤。
冬天,池面結冰,他就讓人砸開冰,然後跳下去。
每次都被凍得發紫,高燒不退。
裴老夫人哭著求他,下人跪了一地,他置若罔聞。
“那天,在冰水裡泡了那麼久,”他看著虛空,眼神空,“我得陪。冷,我知道。”
每年葉思蓁刑那天,他都會去京兆府。
不是去鬧,只是安靜地跪在府衙門口,要求同樣的“釘耙穿琵琶骨”之刑。
員嚇得魂飛魄散,自然不敢。
他就回家,自己來。
第一次,他讓人打了兩帶倒刺的鐵鉤,比刑小,但更鋒利。
他了上,對著銅鏡,比劃著肩胛骨的位置。
然後,咬牙,狠狠刺。
Advertisement
倒鉤扎進皮,刮過骨頭的聲音,令人牙酸。
鮮瞬間湧出,染紅了半個後背。
他疼得渾痙攣,冷汗瞬間溼全,卻一聲不吭。
只是看著鏡子裡自己扭曲的臉,笑了。
“蓁蓁……是不是……這麼疼?”
第十八章
傷口反覆潰爛,發炎,高燒。他不用好藥,任由它惡化。
每次換藥,都像又一次刑。新長出來,又被他自己弄壞。
他覺得痛快。
好像這樣,就能離的苦近一點,就能贖一點罪。
他散盡家財。
侯府名下的田產鋪子,能賣的都賣了。
換來的錢,建善堂,收留孤寡。
設粥棚,冬施棉夏施藥。
修橋鋪路,凡是利民之事,他都做。
每一樣,都以“葉思蓁”的名義。
上京城的人,起初議論紛紛,說他瘋了,為一個和離的“母夜叉”了這副鬼樣子。
後來,便只剩唏噓。
偶爾有當年見過葉思蓁的老人,會看著那座“思蓁園”的方向,嘆口氣:“也是個痴人……可惜,晚了。”
裴騫聽不到這些議論。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那裡有櫻花,有校場,有回眸的笑,有最後平靜的眼神。
有剜時流的,有轉時決絕的背影。
有不要他的,每一個瞬間。
三年,彈指而過。
上京的櫻花開了又謝,侯府的“思蓁園”裡,裴騫種下的那幾株櫻樹,今年花開得格外好。白的花瓣落了滿地,像下了一場溫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