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騫坐在樹下石凳上，上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藍長衫，是葉思蓁從前給他做的，袖口已經磨破，他讓繡娘小心補好，針腳細，幾乎看不出。
他更瘦了，蒼白得近乎明，寬大的衫空掛在上。
只有那雙眼睛，偶爾掠過園門時，會閃過一極微弱的，很快又熄滅。
三年了。
他像個守墓人，守著一座空墳，一堆舊，和無窮無盡的悔恨。
直到這天，北境的捷報如同驚雷，炸響了死寂的上京。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所有人都在議論那個橫空出世的“鎮北侯”。
“聽說了嗎？北境又打了勝仗！鎮北侯用兵如神，三次擊退北狄大軍，陛下龍大悅，要親封為‘鎮北侯’呢！”
“了不得！子封侯，本朝頭一遭！”
“何止！聽聞那位侯爺，總是戴著青銅面，無人見過真容。但姿拔，使一杆紅纓槍，鞭子甩得那一個好！邊還總跟著一匹神駿的黑馬！”
“紅纓槍？鞭子？黑馬？”有人疑，“這聽著……怎麼有點耳？”
“可不是！三年前，永安侯那位和離的夫人，葉家大小姐，不就是使鞭子的好手？也騎黑馬！”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那位現在可是……”
議論聲低下去，但裴騫聽到了。
他正從“思蓁園”出來，準備去葉思蓁從前去的那家茶館枯坐。
管家匆匆跑來，臉上是抑不住的激和難以置信。
“侯爺！侯爺！北境、北境傳來訊息！那位新封的鎮北侯，、……”
裴騫停下腳步，灰敗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點點亮起，像死灰裡迸出的火星。
“怎樣？”他的聲音乾嘶啞，太久沒好好說話。
管家咽了口唾沫，低聲音：“姿拔，使槍，鞭法極好，邊總跟著一匹黑馬。還有，、慣用左手！三年前出現在北境，是被人在海邊救起的，還戴著面……時間，習慣，都對得上！侯爺，您說夫人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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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裴騫手裡的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碎。
他整個人晃了晃，像被一道驚雷劈中，從混沌的死亡中，驟然驚醒。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
是蓁蓁。
一定是沒死！
還活著！在北境！了將軍！不，是侯爺！
巨大的狂喜瞬間淹沒了他，隨即是更深的恐懼和痛悔。
活著，卻不要他了。
了鎮北侯，芒萬丈，而他，是上京有名的瘋子，是走的負心人。
但這狂喜和恐懼之下，是三年積攢的、幾乎要破而出的。
他想見。
哪怕一眼。
哪怕恨他，殺了他。
第十九章
裴騫轉衝回房間，翻箱倒櫃。
他找出最面的一件裳，他梳洗，剃掉雜的鬍鬚，鏡子裡的人蒼白消瘦，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燃起了久違的。
“備馬！去北境！”
“侯爺！您的子……”管家和裴老夫人追出來。
裴騫翻上馬，作因虛弱而踉蹌，卻異常堅決。
“讓開。”他看著母親，眼神是三年未見的清明和銳利，“我要去找。這次，誰也別攔我。”
從京城到北境，千里之遙。
裴騫不顧病，日夜兼程。
累了就在馬上打個盹，了啃口乾糧。
舊傷在顛簸中復發，肩胛的傷口再次潰爛化膿，高燒反覆。
他咳得撕心裂肺，痰中帶，卻不肯停下。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見。見。見。
二十天後，他抵達北境軍營。
人已瘦得了形，乾裂出，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死死盯著軍營轅門。
“我要見鎮北侯。”他下馬，腳步虛浮，聲音嘶啞。
守門士兵打量他一眼，見他雖然憔悴，但料華貴，氣度不凡，不敢怠慢：“侯爺正在議事，敢問大人是？”
“永安侯，裴騫。”他報出名號，又補充，“故人。求見葉將軍。”
士兵進去通報。
裴騫站在轅門外，心跳如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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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風凜冽如刀，刮在臉上生疼，他卻覺不到冷，手心全是汗。
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士兵回來，語氣客氣卻疏離：“裴侯爺，我們將軍說，軍務繁忙，不便見客。請回吧。”
裴騫的心沉了沉，但不意外。
“我在此等候。”他說，起袍下襬，直跪了下去。
士兵嚇了一跳：“侯爺，這可使不得！”
裴騫搖頭，不再說話，只是跪著，背脊得筆直，眼睛著軍營深的主帳方向。
一天。
兩天。
第三天夜裡，北境下起了雪。鵝般的雪片落下，很快在他肩上、頭上積了厚厚一層。
他凍得發紫，渾打，卻像釘在地上，一不。
軍營裡的將士們遠遠看著，議論紛紛。
“那就是永安侯？為了咱們將軍跪了三天了？”
“聽說那位是他從前的夫人……和離了的。”
“呸！負心薄倖的東西！現在知道後悔了？晚了！”
“不過也真是痴……這冰天雪地的……”
第三天黃昏，主帳終于傳來命令：“將軍有請。”
裴騫渾凍得僵，幾乎站不起來。
兩個士兵將他攙起，他推開他們，自己踉蹌著，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最大的營帳。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是期待，更是恐懼。
帳簾掀開。
裡面燒著炭火，暖意撲面而來。一個著銀鎧甲、戴著青銅面的影，正背對著他，看牆上的北境輿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