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郎在屋裡來回踱步。
「每年有多人參加科考?範進五十四歲中舉……可想而知多艱辛啊。莫說宦人家、富貴子弟,那麼多的寒門子弟,哪個不是十年寒窗苦讀?真論起來,考個秀才可比考清華北大還難。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那高中的都是國之棟梁,日後國家危難,他們能不盡一份力?而我,一個只會掉書袋的文科生,讓我高中探花?然後呢?我佔著茅坑不拉屎,考上探花就是為了把樂伎娶回家?笑死。」
範進是誰?為何我從未聽說過。
我駐足在門前,一時不知該不該進去。
四目相對,大郎瞧見我,了鼻頭,大概是有點兒尷尬。
然而這尷尬並沒有維持多久。
下一刻,大郎踩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著我:「程小姐,你有夢想嗎?」
「有夢想誰都了不起!」
我細細思索了一下,緩緩抬頭。
「未出閣前,我就隨母親打理家中的田莊、商鋪,如果你說的『夢想』是自己想做的事,那我也是有的。」
大郎眼前一亮:「你還會做生意?那為何現在不做?」
我笑著搖了搖頭:「婆母不會應允的。」
在那個夢裡,我與崔家大郎婚後,也曾提出要親自去打理鋪子。
百般勸說,卻被婆母一一駁回。
婆母說,崔家乃是清流世家,決不允許兒媳拋頭面。
無奈,婚後我用嫁妝置下的鋪子,只能給崔家旁係的親戚,每月上來的賬簿本對不上。
夢裡,我要召見管家,親自查賬。
婆母便在一旁哭天抹淚,說扶持族親本就是理所應當的,若我再說這種不要臉面的話,不如去投繯。
大郎一臉震驚:
「哪個清流門戶,自己家底兒敗沒了,上說著瞧不上商賈家,卻拿方的嫁妝填補虧空?真是既要又要。」
大郎說得義憤填膺。
我心裡甚至生出了一份期盼,難道嫁了人後,我真的還可以再做自己喜歡的事?
大郎忽然從椅子上跳下來,不慎崴了腳。
他捂著腳踝,疼得齜牙咧:「你等著瞧好了,看你夫君我是如何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
翌日,公爹和婆母正在用早膳,大郎就沖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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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休了程寄瑤!」
大郎的話擲地有聲,屋隨之一靜。
饒是大郎與我說過,此番只為做戲,我心中仍是一驚。
崔老爺沉了臉:「你再說一遍!」
大郎也不客氣,摔了盆,砸了碗,把桌面一掃而空,隨後坐在地上撒起潑:「我心中已有意中人,便是那西街的許翠花。」
我有些詫異,本以為大郎會搬出雪鶯姑娘的。
公爹聞言,臉愈發沉。
「我要許翠花!只要許翠花!」
大郎箕坐在地上,猶如稚耍起無賴。
我別開臉,不敢再看,他也沒說是這樣式的「運籌帷幄」。
大郎口中的許翠花是個寡婦,兩年前喪夫。
雖年過三十,但風韻猶存,西街人稱「豆腐仙子」。
堂,婆母哭著捶打著公爹的胳膊:「我就說,不該娶一個商戶進門,你偏要履那勞什子的諾,連自個兒夫君的心都攏不住。」
婆母看向屋外靜靜立著的我,眼神怨毒。
崔老爺下人請來家法,舉著板子,冷聲道:「年關一過,春闈將至,你不好好收心考取功名,卻要停妻再娶?」
大郎梗著脖子,視死如歸:「來啊,誰怕誰?」
「想讓我科考也,讓出去幹活去,憑什麼在們陳州就能持生意,來我們家就想關起門來過清閒富貴日子?」
婆母聞言,了語氣:「哪有讓子拋頭面的?我們崔家是清流世家,你讓你父親的面子往哪擱?」
大郎又豎起兩指:「我給你們兩條路。」
「要麼我與翠花私奔,要麼就別讓門外那個人天天在我眼前晃,反正我就不樂意在家裡瞧見,我只想迎我心的翠花進門。」
在大郎一聲聲的「翠花」裡,崔老爺氣暈了過去。
暈過去前,他說隨便大郎折騰,只是不許讓那許寡婦進門。
也算是遂了大郎心意,他們勉強同意讓我出去打理生意。
6
回到屋中,我心中疑更甚:「為何公爹一聽你說要娶那許娘子,就鬆了口?」
按理,為了穩住大郎,崔老爺就算鬆口讓許娘子做外室,也不會同意讓我這個新婦拋頭面。
大郎神一笑:「你知道許翠花是誰嗎?」
「是我這個便宜爹在外頭的老相好。」
「他要真準我把人迎進門,可就是鬨堂大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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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這樣?
我很震驚。
大郎咧一笑:「你看,你要辦一個什麼事,想掀窗戶,就得先掀屋頂。」
我不得不承認,大郎說得對,只是掀得有點兒不面。
但很有效果。
夢裡,我苦勸做不到的事,大郎一鬧就辦了。
晚上,大郎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套被子,給我加了一床,自己則裹著一條單薄的錦被,在床。
他裡唸叨著:「也沒個炕。」
自從大郎說自己不是原本的崔廣白,便與我分被而睡。
我心裡裝著事,盯著帷幔,一時睡不著。
大郎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悶悶的:「其實今天我那便宜媽哭的時候,我想起我了。」
我靜靜聽著,好半晌,都沒有等到他的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