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冷冽,“你認錯人了。”
用力,想回手。
池硯舟握得更,指尖甚至微微發抖。
他的目貪婪地、近乎貪婪地描摹著的臉,每一寸,每一線條,都是他陌生的,卻又詭異地牽著他的心神。
痛苦、悔恨、失而復得的狂喜,還有更深沉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緒,在他腔裡瘋狂衝撞。
“我沒有……”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沙礫磨過,“織夏……是我。我找到你了。跟我回去……我們談談,好好談談。”
林織夏看著他,忽然極輕、極淡地扯了一下角。
那弧度裡沒有溫度,只有濃濃的嘲諷。
“回去?”重復這兩個字,像是在品味什麼可笑的東西,“回哪裡去?池先生。”
抬起另一只手,一一,用力掰開他握的手指。
“池氏集團的離婚宣告,全網都看到了。蓋著公章的離婚證,幾天前也已經寄到我手裡了。”
“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也沒什麼好談的。”
“那是誤會!”池硯舟急切地上前一步,試圖再次抓住,卻被後退避開,“那宣告是我媽擅自發的!我本不知道!我沒有簽字,織夏,那不作數!”
“誰發的宣告,對我來說沒有區別。結果就是,我們離婚了。法律上,社會上,在所有人眼裡,我和你,池硯舟,已經沒有半點關係了。”
“請你放手,也請你離開,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說完,轉就要走。
“我知道錯了!”
池硯舟猛地提高聲音,酒吧裡不多的幾桌客人都看了過來。
他不管不顧,盯著決絕的背影,那些在心底翻滾了無數遍的話衝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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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夏!給我一個機會……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會理好一切,黎漫,我父母,所有讓你委屈的人和事,我都會理好!我保證,再也不會……”
“池硯舟。”
林織夏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他耳中。
“你的‘重新開始’,是指繼續讓我做你對抗家族的擋箭牌,還是做你證明對黎漫深不渝的陪襯?”
第十二章
“你母親說得沒錯。我長得醜的時候,是你們池家的汙點,是讓你蒙的工;我現在‘好看了’,是不是又突然變了你可以炫耀、可以拿來彌補你憾和愧疚的對象?”
池硯舟臉煞白,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踉蹌著後退半步,張了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的歉意,我收到了。”林織夏不再看他,背好布包,“但我不需要,也不原諒。”
“別再跟著我。”最後留下一句,聲音冷徹骨髓,“否則,我會報警。”
推開酒吧的木門,影很快融外面朦朧的夜和潺潺水聲中,消失不見。
池硯舟站在原地,像是被乾了所有力氣。
酒吧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歌手低啞的唱。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杯,將裡面琥珀的一飲而盡。
烈酒灼燒著嚨,卻不住心底蔓延開的、無邊無際的冰冷和恐慌。
不。
他不能放手。
他轉,衝出酒吧,朝著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遠遠地跟著,看著走進河邊一家小小的、掛著“夏至”招牌的民宿。
暖黃的燈從木格窗裡出來。
他在河對岸一家客棧住下,房間的窗戶,正對著“夏至”二樓某個亮著燈的房間。
他就那樣站在窗前,看著那盞燈,直到它熄滅,直到天泛白。
第二天,他很早就醒了,或者說,本就沒怎麼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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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很早就出門了。
穿著簡單的棉麻長,頭髮用一木簪鬆鬆綰著,提著一個輕便的畫架和一個藤編小籃,沿著青石板路,走到河邊一棵老樹下。
支起畫架,對著潺潺的流水和遠的石橋、烏篷船,開始畫畫。
過樹葉的隙,灑在上,臉上。
神寧靜專注,偶爾有早起浣的婦人或玩耍的孩子經過,會跟打招呼,便會抬起頭,微笑著回應。
那笑容很淺,卻很真實,眼睛裡映著晨和水,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鬆弛而鮮活的麗。
池硯舟躲在巷口的影裡,貪婪地看著這一幕。
心口那空,卻因為這幅畫面,疼得更加厲害。
的好,的寧靜,的鮮活,都與他無關。
甚至,可能是徹底離開他之後,才重新獲得的。
這個認知,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收好畫,提著籃子,慢悠悠地走回“夏至”。
中午,他在客棧隨便吃了點東西,味同嚼蠟。
下午,他試圖靠近“夏至”,卻被民宿裡一位慈眉善目、眼神卻明的大嬸攔住了。
“先生,找人還是住店?”
“我找林織夏。”池硯舟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和。
“哦,小林啊。”大嬸笑了笑,“不在。先生您是朋友?”
“我是……”池硯舟頓了一下,“丈夫。”
大嬸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丈夫?沒聽小林提過啊。只說一個人出來散心。先生,您要是找有事,可以留個話,等回來我轉告。”
池硯舟知道問不出什麼,留下自己的聯繫方式,轉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