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咪咪,關好它,走到了正對著沙發的門檻外。
剛跪下,屋外的夥計冒著雨跑了過來。
「陸先生……」他著氣:「陸先生來了。」
8
腳步聲越走越近。
以前很多個夜晚,我等陸浮白回家。
他的節奏,我閉著眼,也能從一群人中辨認出來。
穩健而有力,一步步敲打心上,徑直越過了我,站在了沈薇亦的面前。
我聽到他問:「生氣了?」
「今天臨時想出來逛一圈的,看到你的店就來了,哪裡想到這裡還有人養貓,也真不怕把店裡的東西給砸了,像什麼樣。」
沒搬出陸家前,咪咪一直養在家裡。
陡然到了北城,它不習慣新的環境,好像有些分離焦慮。
我就把它帶到典當行,大多時候它只在椅子下打盹,也不撲人。
今天大約是把那個瑪瑙串看是我在逗它玩了。
「人沒事?服壞了的話,再去商行買件新的。」
沈薇亦不高興了,眉皺起來。
「這件旗袍可是定做的,上面的繡是打樣了再送去蘇州請繡娘繡的,哪裡買得到!」
「要怎麼才肯開心?」
陸浮白語調是難得的溫和平靜,好像在哄一個小孩。
「還能怎樣?又賠不起……還說要自己繡了還給我,我倒不知道港城還有這樣手藝的人……」
「再說了,」嗔道,「我哪裡敢隨意使喚你的人。」
「你的人」這三個字咬得很重。
恍惚之間,我覺得陸浮白的目落在了我的上。
「港城裡還有你不敢做的事?」
「是自己要跪要繡的,我可什麼都沒說。」沈薇亦反問:「你要為這個怪我?」
好一會兒,我聽到陸浮白輕笑了一聲。
「我能指你守規矩?」
他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縱容和寵溺:「你高興就好。」
9
我在外面跪了整整一夜。
大雨傾盆,掌櫃關門時有些不忍,給我撐了一會傘。
「您有風溼,不能在外面站太久,我沒事的。」
我讓他先回去,到了天漸漸白,整個人終于倒在地。
這並不是第一次跪。
以前被賣到茶室,剛開始不願意聽話,跪一整夜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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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整個人太過倦乏,我做了好長好長的夢。
夢到被賣到茶館之前,我娘給我做芙蓉吃。
「咦」,抓著我的手,「都說了晚上就能吃了,又來饞,也不怕腫。」
夢到爹欠了一屁債,我娘為了還上錢,繡花了眼。
最後一口吐在繡屏上,求別人帶我躲起來。
「這是我的嫁妝,帶著阿燼走吧,我只剩下了,所有錢,所有錢我都可以給你。」
夢到我爹自己東躲西藏,也不忘找到我。
「乖囡囡,還有東西不?你娘肯定給你留了東西,在哪?給爹看看。」
我哭著說什麼也沒有了,娘什麼也沒留下。
託付的人,帶走了錢,丟下了我。
我爹不信,帶著我去賭,我就是他最後的賭注。
他再次輸了,那些人拿刀抵著他的手。
「老林頭啊,你之前好歹是倒賣古董生意的,說沒藏點東西在哪裡,我們可不信。」
「就算你沒得,你人的繡畫也沒有?拿出來價錢都好說。」
我爹痛哭流涕,求那些人放他一馬。
但賭局上,人人都是亡命徒,他們威脅他:「這次不還清,你這兒可不是賣到別人家做傭人那麼簡單。」
我爹主提出:「小時候也是金貴養著的,會才藝又會繡花看古,能賣個好價錢的。」
「實在不行……去那些地方也嘛。」
我不記得輾轉了幾次,才被賣到茶室。
從金貴養著,到下之辱,中間不到一年。
即使後面被陸浮白所救,我也時常覺不真實,常常從噩夢中一次又一次驚醒。
黑暗中,一雙溫暖的手把我摟在懷裡,「又醒了?」
我才會清醒過來,邊的人是陸浮白,而非恩客。
這時候,我才能安穩地靠著他的膛,聽著他平穩而緩慢的心跳,慢慢睡。
習慣真是個極其可怕的東西。
這夜我燒得糊塗了,半夜從夢裡驚醒,下意識就往後靠去。
後一片空,只有手指被輕輕了幾下,「喵嗚。」
我把咪咪摟進懷裡,著它的爪子和尾。
「咪咪,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
「喵嗚?」
「永遠陪著我,好不好?」
「喵。」
10
沈薇亦旗袍上那塊繡圖我修復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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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定的地點,是陸宅。
我竟然生出近鄉怯的弱來,在門前佇立良久,才再次踏進這個住了三年的地方。
很多東西都變了。
我之前住的屋子,大約沒人願意再住,改了雜間。
沙發也換了,是沈薇亦喜歡的,我坐在上面,有些侷促。
過了好一會,沈薇亦才穿著鬆垮居家的睡從臥房走出來。
瞧了眼那旗袍,挑眉:「還真給你繡出來了。」
而後轉頭,招呼後面出來的陸浮白:「你店裡人手這麼巧,怎麼不早介紹給我認識,還用得著我特地去蘇州找繡娘?」
陸浮白的目從我上掠過,聲音淺淡。
「很做這個。」
「你倒是很了解手下的人。」
沈薇亦笑了一聲,轉頭看向我。
我不著痕跡地把目從陸浮白手指上移開,那無名指上戴著和沈薇亦一樣款式的戒指,熱中的意思。
「給沈小姐帶來麻煩十分抱歉,再次向您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