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靜悄悄的,李紈的酒意似乎散了些,他抬起頭看見陸浮白,又看了看我,手頓時了。
「陸先生?咳,我剛剛頭暈眼花,開玩笑……」
沈薇亦打斷了李紈,走到陸浮白前,手替他整理領帶。
「今天是新婚,大喜的日子,正適合斬盡前塵,迎接未來。」
笑了聲,手下作停頓:「不然,我可是不願意的。」
周圍又沉默下來,良久,陸浮白開了口。
他挲著沈薇亦的無名指上的戒指,不再看我。
「都依你。」
這些日子,一直高懸在頭頂的刀,終于還是落了下來。
我和陸浮白,兩清了。
13
我被送到了李紈家。
路上李紈的酒已經醒了大半,後面他還接了個電話,聲音都有點抖。
進房裡時,我正在換喜服。
沈薇亦的意思是擇日不如撞日,先辦正事再擺酒。
「停停停。」
李紈嚇得魂都沒了,彷彿我是什麼厲鬼似的。
「別換了別換了,我哪敢你,今兒這酒算我喝上頭說了王八話,算我求你了,別再了行不行?」
我停下手,看我穿著還算齊整,他才敢睜了眼。
也是。
這個圈子裡,誰都知道我之前是陸浮白的人。
而他的人,就算被丟了,有膽子接的也沒幾個。
「你脾氣還大的。」
李紈看著我,吐了口煙:「等等風頭就過去了嘛,男人都這樣,你這個時候跟鬧什麼脾氣。」
我沒有說話,因為嗓子裡都是。
吞嚥也變得困難,前些時候咬破的舌尖,此刻疼痛難捱。
我看著窗外的月亮。
很久很久以前,我在茶館接客時,也是這樣。
咬破舌尖,就發不出聲音,就可以像塊木頭,任上誰蠕,都無所謂。
港城的月沒有變過,始終如一。
「什麼時候結婚?」
我沒有轉頭,李紈似乎氣笑了,笑我稚。
「都說了不要鬧脾氣了,權力到手了,後面其他事就好辦了嘛。」
看我不為所,他又補充:「沈小姐脾氣是大,不過給了臺階也下了,只要你肯忍,到時候鬆口了,你做個陸二太太還是可以的嘛。」
14
我在一個夜晚,離開了港城。
那天的風很大很大,和第一次遇到陸浮白時一樣,吹得我睜不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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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終究只是一場夢罷了。
我只提了一個箱子上了船,還抱著我的咪咪。
回到了我娘出生的城市,記憶裡很小很小的時候,我也來過一次。
為了落腳,我先進了一家典當行做事,後來攢了點錢,又輾轉到了一家繡坊。
我的手藝不錯,又從港城來,知道最時興的審。
老闆親自帶我,誇我:「你看著年紀不大,怎麼有這樣的手藝?快趕上蘇州那些人的繡藝了。」
「從小跟我娘學的。」
我著繡板:「是我們那,最最好的繡娘。」
也是最最好的阿孃。
「看你這繡藝,你娘肯定是頂尖的人。」
老闆笑了:「我還有機會見見麼?」
我也笑了:「那我今晚託夢告訴吧,肯定很高興。」
說來也奇怪,在港城那些日子,我很夢見阿孃。
不知道是不是迴歸故土,這些時日老是夢到。
夢到給我做芙蓉,夢到唱小調哄我睡覺,夢到在燈前繡畫,夢到喊我「囡囡」。
醒來時,咪咪就在我的指尖,我撓撓它,它就開始打呼嚕。
小城的日子,時閒適而散漫。
咪咪都長大了一圈,也會出去野了,這天早上醒來沒瞧見它,我沒在意。
可直到我回家,它也沒在院子裡等我。
「咪咪,咪咪。」
我到找它,外面開始下雨,它怕打雷的。
這一找就找到了渡口,男人撐著傘,長玉立,面容依舊。
咪咪窩在陸浮白臂彎裡,懶散又舒適。
「嫋嫋。」
陸浮白像以前那樣喊我:「再不抱走它,我的西服就要被抓爛了。」
15
陸浮白是來談生意的。
老闆不知道他認識我,還高興地拉著我低聲叮囑。
「聽說是外面的大人,看上了你繡的那批打樣,很喜歡,想聽聽你的設計,到時候好的話,說不定是筆大單子。」
我拿著繡樣,坐進了包廂裡。
陸浮白端著茶,啜飲一口:「你倒是在哪都能混得風生水起。」
「只是運氣好些,遇到了好人。」
這樣的場景,並不太適合互訴衷腸。
我向陸浮白介紹著設計和繡工,抬起眼時,驀然目相撞。
他今天戴了眼鏡,還是之前我和他一起去買的,鏈條垂在臉側,清冷又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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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眸子是溫和的,我莫名覺得嚨發。
「陸老闆?」
「你走了之後,老陳沒多久也回老家了,典當行那些夥計沒了主心骨,一團。」
「總是能找到合適的人再接手的。」
陸浮白直接否定:「都太輕浮,界限分寸拿,遠不及你。」
「是嗎?」
心裡不知道是什麼覺,好一會兒,我直視他的眼睛。
「其實我遠沒陸老闆想的那麼懂分寸,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經越界了。
「所以,我也不是能讓人完全放心的。」
那封婚書,是我曾經最大的野心。
明知不可為,卻還是趁人之危,想要侵佔,要越界,想要陸浮白。
空氣靜默了一會,陸浮白手指敲著桌面。
「我替你暫時辦了休學手續,回去就能繼續讀,典當行也需要你,港城有更好的機會。

